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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嵩占据的相州,如今最出名的胜迹是殷墟和魏武帝曹操的陵寝,无人记得薛嵩领有此地的事迹。但薛嵩早已和他的祖父薛仁贵一同被编入民间故事,成了“薛刚反唐”的主人公。讲这个故事的人,有辽宁的单田芳,有天津的袁阔成。听这个故事的人,是全世界的华人。

1963年,在美国的西海岸,伟大的唐史学家、博物学家edward hschafer首次出版了the golden peaches of saarkand(《撒马尔罕的金桃》)一书,讲述来到大唐的各种异域奇珍。书名中的撒马尔罕,正是汉文史料中昭武九姓之一的“康居”“康国”,亦即安禄山“本姓”康姓的来处。有些康姓胡人入汉后留在山西,绵延千载,成为晋商中的一部分,在明清之际赴蒙古行商,又成了很多蒙古人接触最多的汉人。昭武九姓中的安国,如今是乌兹别克斯坦的第五大城市,在当代汉语中译作布哈拉。何国离康国不远,恰在康国安国中间。

十余个世纪前屯驻安西的将士们,在漫天风沙里传阅河北文士的艳情之作。一个世纪前生于西雅图的schafer,为自己取了汉名“薛爱华”。始自天竺的佛教信仰被粟特人带到汉地,又被刻在邺城的石头上。那些造像进入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广受赏爱。中亚园林中的茉莉花今日依然盛开,不绝的芳馨被风带向四面八方。

就像那个少女。她的血脉源于中亚,她生在河西,长在河北,嫁在长安。她的父亲和母亲是粟特胡人,蓝眼睛,白皮肤。她选择了一个汉人男子,那个男子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她到达长安后,最好的朋友是铁勒女子。她是祆教信徒,她依照中原汉人的礼俗成婚,死后以印度佛教的礼仪火化,骨灰则被送到一个奚族男子的手中。

她活着的时候,最爱骑的是一匹幽州出生的突厥马。那匹马是另一个汉人男子送给她的,驮着她走过了许多地方。那些地方如同一个个节点,连起了一段段后来被称为“丝绸之路”的道路网。

也许,在那些有人贩运丝绸和毛皮,有人传唱诗歌和故事的道路上,千余年前的大唐帝国,并未有过这样一个女郎。但我们知道,她的勇气和笑容,她的希望,她漂亮的蓝眼睛,曾经真实地存在,并且——在今日这个越发破碎的世界,仍旧温暖我们,联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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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黑龙江人青溪客

2019春构思于 哈德逊河边

2022夏 初稿于 锦江边

后记:角色历史,及其他

前些天买了侯旭东教授《北朝村民的生活世界》2022年增订版。翻到后记,第一句就是:“终于轮到要写后记了。”立刻笑出声。

“终于”二字,懂的人都懂。

这两年我的心态与从前很不一样。原本不想再写后记了,因为作者在书外的一切解释都是蛇足。但一时之间,我恐怕仍然无法摆脱所谓“不辞歌者苦,但伤知音稀”的心境,那么,就还是写一些废话吧。

这部小说,上下部一共59万字。开头部分是临时起意而作,中间我因为各种情况,断更了一年半,直到去年5月才开始写下半部。去年6月我去了河北,在正定看到了李宝臣纪功碑,也在良乡找到了史思明墓所在的那块地——当时我其实还没有后来的很多感受——于是下半部写着写着,终于彻底成了对盛唐河北武人集团的致敬之作。

但,先从杨炎说起吧。

对于史传里的杨炎其人,我谈不上多么喜欢。他看起来心胸狭隘。但这两年我的史观和史识都有很大进步,今年重新细读了相关材料之后,我对杨炎有了改观。他只是一个格局不算特别大的普通人。正史中所谓器量褊狭,听听也就算了。

史官们都是带着强烈的价值倾向,去剪裁选择、使用材料的。比如,开元四年,李隆基酒醉后误杀了身边的人,第二天酒醒后幡然悔悟,自此四十年不饮一滴酒。入蜀后,左右劝他饮酒以解湿瘴,李隆基仍然拒绝。但司马光在《通鉴》中砍去了这段材料,理由是:“玄宗荒于声色,几丧天下,断酒小善,夫何足言!今不取。”

——李隆基连天下都差点丢了,戒酒不过是小的优点,有什么好提的?这是司马光的逻辑。

可是,平心而论,戒酒四十年,真的只是“小善”吗?我们身边有几个喝过酒的人,戒酒后能够做到四十年一滴不沾?

如果只看史传中描述杨炎的那些话,很难不觉得他是一个大恶人,而刘晏则是被他害死的无辜可怜人。可是再去看一看两《唐书》中的《刘晏传》(哪怕也是正史),就能窥得一些玄机。刘晏死时家里没什么财产,看似非常清廉,对的,那是因为他的钱都用来交结外人了(“晏理家以俭约称,而重交敦旧,颇以财货遗天下名士,故人多称之”)。杨炎专权,挟仇报复,对的,但刘晏在那个位置上也是(“多任数,挟权贵,固恩泽,有口者必利啖之”)。杨炎被贬道州,刘晏很高兴,在朝堂上开心地讲这件事(“炎坐元载贬,晏快之,昌言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