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嵩、张忠志赶在除夜之前,辗转将安氏送到了凤翔。母女二人在凤翔守岁过年。正月过尽,到了二月五日,狸奴带着母亲,并阿兰、娑匐、封玉山数人,由凤翔动身,向凉州而去。
这一日,皇帝登上大明宫的明凤门,大赦天下,改元“乾元”,又将“载”改回了“年”。至德三载,便成了乾元元年。这一日距上皇李隆基改“年”为“载”的天宝三载正月一日,不过十四年又一个月。天宝初年李隆基以州为郡,如今各郡也改回了原有的州名,如凤翔郡复为岐州,常山郡复为恒州。
四月里,史思明召张忠志回幽州,又命部将薛崿代张忠志守井陉关。
——薛崿是薛嵩的从兄弟。但今时今日,即使史思明派来取代张忠志的人是薛嵩自己,此事亦无回转的余地:论名分,史思明此刻是唐廷任命的范阳节帅。论兵力,史思明有八万之众。
张忠志将妻子和大半部众留在恒州,作了一些交代,便要独自回幽州。谷从敏自然不愿意。张忠志微笑道:“没事。倘若我当真不能回来,你只记得你当日在偏厅里说的那番话,就足够了。幸亏你我没有孩儿,你哪怕立时改嫁他人,我也不怪。汉人要妻子为亡夫守三年的丧,我们奚人可不是。”
谷从敏望着他似笑非笑的脸,一时猜不出,丈夫究竟说的是真心话,还是面上谐谑,实则对她暗存疑忌。她兀自语塞,张忠志又道:“我前些年一直住在长安。上次回幽州,也已过了两年半了。”那是安禄山起兵之初的事,“眼下借机回去看一看,却也不错。可惜,燕山下的杏花,大抵都谢了。”
他言语轻淡,直似将这一纸性命攸关的调令,这一趟凶险的幽州之行,当作回故乡看花的由头。
谷从敏没有再劝。张忠志走后,她数度思量,欲修一封书信给史朝义,请他设法营救,却终究不曾落笔。
然而到了六月,张忠志竟然平安归来。他比走时清减了几分,神采倒是瑰伟如旧。谷从敏惊喜极了,连忙问他在幽州时的境遇。张忠志道:“大唐皇帝命乌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派他和中使到幽州,名为宣慰,实是用了李光弼的计策,叫乌承恩暗中劝说阿史那承庆和我们这些大将,让我们杀了史思明。史思明发觉了,就杖杀了乌承恩和他儿子,又囚禁中使,向大唐天子喊冤,哭道:‘臣以十三万兵众归降陛下,哪里辜负过陛下,陛下却要杀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