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每人每年支绢十二匹,每月支粟一石。以今日的绢价与粟价而论,总共大约二十四贯。常山郡现有步卒一万五千名,骑兵二千二百名,每年所耗的军费便是……
这些账目,张忠志已和属吏算过千百回了。但听了那名兵士的话,仍是忍不住又算了一回。那兵士又道:“唉,我有时想,只要有饭吃,也就够了。”
“可不是么!军功甚么的,也不……”
“嘘!”
唐室待军人罚重而恩薄,兵士们多有逃亡者。安禄山在日,河北军中的健儿过得比别处稍好。但兵卒久战思归,原是常理,张忠志听了也不生气。
“打仗不打仗的……河北还听大唐天子号令的时节,我就常想。要是不让大唐朝廷派来管河北,而是让河北人自家来管河北,说不定……能少打几回仗。”
“怎么说?”
“西北和西南的守军防的是回纥、吐蕃,也防羌人和蛮人,我们河北呢,幽州和平卢的节帅,防的是塞外的奚和契丹,还有室韦、靺鞨,也有高丽……但打仗多半还是和奚人契丹人打。”
“这些话我们谁不知道!你快说你的道理。”
“大唐天子给了太上皇那么多军费,总要看到我们的战功罢?总要看到太上皇的本领罢?大唐天子坐在长安,晓得甚么?他要看太上皇的本领,太上皇不想打也得打。每年都有那么多人战死……对我们河北哪有半点好处?说实话,不论国号是大唐还是大燕,只要让河北人来管河北,我们必定就不用年年和奚人契丹人打仗。该买卖就买卖……我们如今的日子已经不算坏了,可要是有那一天,日子或许比如今还好几分。”
“是啊,张将军不就是奚人?张、王两位副将一个是奚人,一个是契丹人。我们河北军中有好多他们这样的人,和留在塞外的那些奚人和契丹人原本也没有化不开的仇怨。”
“有道理……”
说到此处,兵卒们已各自吃完了夕食。依照军中的法度,饮食应当及早,天黑以后营里除了巡夜、传警的灯火,不得另有火光。他们正要趁着夕阳未落之际打水洗漱,却见一个人影从帐幕后绕了出来。士卒们先是一惊,继而纷纷行礼:“将军!”
“说‘不如叫河北人自家来管河北’的,是哪个?”张忠志静静站了一阵子,才开腔问道。
士卒们彼此相顾,其中一人越队而出,朗声道:“是某。”
那军士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英秀,体格壮健。张忠志打量他片刻,又问:“你姓甚么?叫甚么?是哪里人?”
“某姓许,名崇俊,定州博陵郡北平县归德乡人。”军士答道。
张忠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许崇俊和同袍们望着将军的身影隐入落照中的大营,一时不知方才的事究竟是福是祸。
这一夜张忠志宿在了大营里。
他这一夜睡得比昨夜好,几乎一宿无梦。只是,纵使身在沉酣世界之中,他仍然听得见那句话。那句话自遥远的、他也辨识不清的某处传来,在他的身侧和耳侧萦回不去,缠缠绕绕。听得久了,也就越来越像是从他自家心底某处传出的声音。
“不论国号是大唐还是大燕,只要让河北人来管河北……”
这个九月没有三十日,第二日便是十月初一。他早早离了大营,打马回城。
每逢朔日,郡中早衙都比平日更久,退衙时巳时已尽。张忠志和属吏们吃了朝食,才到偏厅里歇了半刻钟,听得亲兵禀报说谷家大郎来了,只好起身待客。
谷从政言辞婉曲,来意却很明晰,自云不敢过问军务,也不敢窥伺唐廷使者的来意,但请张将军慎重思虑,勿违情义。张忠志早已想过他会来寻自己,但谷从政话中之意,竟是宁可毁了婚事,也不肯委屈自家妹妹,他便不愿一味敷衍,肃然道:“这两日我因大唐朝廷使者的事,甚是烦闷,请谷大郎见谅,容我过几日置酒赔罪,分说此事。”
送走了谷从政,他回到偏厅里,弟弟张忠正又闯了进来:“阿兄!我们昨日将那个文士摔到马下,一共摔了两回。但他运数好,倒也不曾摔断脖颈,折断骨头。说来,他也算是个好男儿,最后痛成那般模样,还……”
“住口!”
他前天晚上听弟弟邀请杨炎打球,想到何六也要去看,难免心浮气躁,索性出城巡营,不管他们。张忠志往日也下过杀杨炎的命令,但此际听着弟弟夸说他们昨日如何以多欺少,到底觉得不堪,于是呵斥弟弟。
张忠正不服:“阿兄,我和没诺干做这种事,还不是为了给你出气?”
“我用得着你们给我出气?”张忠志道,“你们多大的人了?难道你们打他,欺辱他,我就快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