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一时大乱,有人趁机四处抢掠,有人不住冲撞城门。主管城防警备的偏将原本有意杀几个乱民,以儆效尤,又恐此举反而激得民众越发愤怒,闹出更大的变故,便一边好言安抚众人,一边遣人去新帝行在询问。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一刻钟内,民众已经冲破了县城的西门,逃出城去。
杨播早早命家仆反锁了宅门。狸奴和封玉山闻声出了屋子,站在前院,听着门外的尖叫声和奔跑声,相顾无言。过了半刻钟,封玉山咳了一声,道:“你要是想为大燕立功,时机就在今日。将这些人引到大唐皇帝的行在,趁乱放一把火,或者鼓动他们去……”
“你还有心思说笑!”狸奴怒道,“这些人都是无辜百姓,和河北的百姓有甚分别!”
封玉山淡淡道:“我不像你。我对河北没甚么怀恋,对关中也没甚么怜惜。谁待我好,我就待谁好。我可以待一个人好,却不必待一个地方好。”
“你……”
“谁说人一定要怀恋自己的家乡?行唐是我的家乡,那又怎么样?行唐有几千几万人,难道我要待每一个人好吗?那天我在书里看到两句,‘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何六。”杨炎从东院走了出来,手中拎着一个包裹。
一阵微凉的初秋清风鼓荡而来,吹动他的衣襟和幞头。他仍旧那么好看,像她初次见到他的那日一样好看,只是似乎又瘦了不少。他在父亲和封玉山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踱过庭中槐树的繁绿阴影,缓缓走到她面前。那浓密的槐荫将他的脸映得更加苍白,也更加清俊。
狸奴忽然记起,他给她讲过潘岳的故事。他说潘岳年少时相貌俊美,容仪无匹。然而一向不得志,才三十出头,鬓边就有了白发。他还讲过,潘岳做河阳县令时,下令在县里遍植桃花,百姓传为佳话,后人亦以“河阳一县花”称赞县官美政。
他今年……多大了?他鬓边生出白发的时候,会是甚么模样?
以后……他也会做县令吗?他也会种一县的桃花吗?
“你要走的话,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到时我们只说你出门时为乱民所裹挟,不知所踪。”
狸奴呆呆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