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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困意深浓,连连打呵欠,两颊晕红。薛嵩并不言语,只盯着她。狸奴见他神情异样,不觉笑道:“我可没嫌你,也没说你不该来。是牛将军派你来的么?”

薛嵩恍惚觉得醉意又涌上来了。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视她困倦的脸:“你要给他生孩子么……生女儿?”

“啊?”狸奴惊得彻底清醒,脸颊更红了。她旋即嗅到了酒气,一拳捶在他肩上,笑骂道:“你又喝酒。”

“是,我喝醉了。”薛嵩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给他生孩子。想,还是不想。”

他冷着脸,目光骇人,简直是在拷问她。狸奴莫名其妙,就要走开,手臂却被薛嵩一把拽住。她无端惶恐,恼怒道:“你酒量不是很好么?今日喝了多少,这样发疯!”

“我带你去安阳玩罢。那回我和你说过的滏山石窟,你要不要去?”

第130章 (130)至德二载六月三日 (滹沱河) 六月五日 (铜雀台)

近两月,薛嵩已经两度往返于常山安阳之间。张忠志取笑说:“我看常山就如薛四郎的家一般。你再走时,我连送行也不必了。”

但今日狸奴和薛嵩同去,他不能不送。

上一回薛嵩走时,滹沱河水患未了,城南的墙垣也尚未修好。张忠志借重筑城墙之机,拓宽了城池,治水导流、疏浚深广的工事亦已完毕。如今的城墙高崇厚重,气象一新,城郭两侧另开了水门,引了一段支流入城,以便取水。流进城中的河水在赤日下闪着金光,没了当日暴涨冲堤、雨急浪奔的景象。

“为辅兄这些事做得实在不易,应当可以称作‘德政’了。”

薛嵩和张忠志并辔行在城南的桥上。见这座桥也重修过了,薛嵩连连称誉。

张忠志摇头:“那时你不是也在么?郡中的老人说,这条河常决常淤,今日好了,也许明年又坏了。”

征募民夫、治理河道之前,他特意请来郡中的数名耆老,请教他们这条河的性情。世居于此的老人们告诉他,此河源远流长,东奔千里,独行入海,暴猛无常。

“水患倒也罢了,我只盼这座城不要再受围困。”张忠志又说。

河水泛滥,纵使冲毁沿岸田庐,只要没有淹死太多民众,为政者就还能设法补救;两军交战,围困城池,熬煎城中百姓,其害自不可同日而语,攻破城池的一方往往又会大行杀掠,甚至屠戮。薛嵩忆及自己当日随史思明夺回常山的情景,叹道:“我们各自尽力罢。”

张忠志瞧了瞧薛嵩的脸色,觉得他心中有事。但转念一想,当此时世,谁又没有心事?也便没有问。他稍稍勒马,回头对狸奴道:“听说鼓山、滏山的石窟极美,我还没去过。你在那边安心玩一段时日,白天多走一走,晚上才能睡好。”

狸奴应了,又道:“我已经好了。”

她的眼睛亮,嘴唇红,气色确比前几日好,自然也远胜于数月前才从洛阳到常山的时候。昔年她身上那种光华焕映、明艳鲜活的神采,俨然已恢复了七八成。张忠志暗觉欣慰。武将们有喜欢饮酒樗蒲的,有喜欢烹制菜肴的,也有喜欢弹琵琶、吹筚篥的。但因为征战生涯居无定所,没人以莳栽花木为嗜癖。他固不曾种过花,可此际的心情,竟也仿佛亲手养活了一丛原本害了病的蔷薇。

——用自己汲的水,用自己辖有的土地。

这一丛蔷薇,分明能在这片土地上再度开放。他想抱她,也想亲吻她的头发,但有旁人在侧,他不好如此,便只是微笑道:“还能更好。去罢,我等你回来。”又对她身后的两名亲兵道,“你们要尽心。封五郎,我一向信得过你。”

封玉山在马上叉手应了。

薛嵩骋目西望太行山脉,似乎并未留心他们说些甚么,直到张忠志道:“薛四郎,你们走罢!我送走了你们,今日打算去井陉那边,瞧一瞧井陉冶。”

“是了,井陉有瓷窑,我忘了。那边的瓷窑废弃很久了罢?我听说井陉冶的瓷器不及恒阳冶。”薛嵩定了定神,接话道。

“嗯,那些文吏说井陉冶胎泥陈腐,烧成的颜色也不如恒阳冶的器物。不过,恒阳在定州,定州在……”

“史思明的手里。”狸奴翻个白眼。

“是。井陉冶虽然不及,好歹在常山郡。”

“不错。在自己手中的,才最紧要。”薛嵩笑了。张忠志又道:“郡中万事都要用钱,若是能重治了井陉冶,将器物卖出去,便不必这么拮据了。”说着,扫了一眼才修成的城墙。

“你真是给武人丢脸。”狸奴打趣道,“别的武将没钱了就去抢,你到了常山郡,却变成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