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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旧感到委屈,而那委屈之上,又叠了一些别的情味。

是痛苦的,是蒙昧的,也是诚挚的。是竭力取信于人,也是竭力求自己相信。是假的,也是真的。是怀疑命数是否如此,也是认同命数果真如此。

“我和你说一句实话罢。我有时疑心,我喜欢杨郎,缘由也不过如此,只是正好反过来……你是我的同乡,亲近得就像手足骨肉,我可以和你一起偷偷祭奠陛下。而他是大唐朝廷的臣子,倘使他能够站在旁边不作声,容忍我为陛下设祭,就是最好的境况了。他样样都和我们不同,又精雅,又细致,又是关中的读书人,我喜欢他,或许正是因为他与我们不一样……你懂么?所以,我才想见他一面,和他说清楚。然后……我还是要回到河北。”

可是,他若能容忍你祭奠陛下,就已经足够了啊。

这句话,张忠志自然不会说出来。

她的言语,实未超出他所料。他早就对没诺干说过,她看他的时候,眼中所见的,不止是一个“河北”的人而已:当她将心交托给另一个男子——一个忠于唐廷的、幽州以外的男子——之后,他幽州人的身份,反而成了她眼前的一面镜子,越发引动她的自疑和自恨。质言之,她因为他是河北的将领而天然亲近他,又因为他是河北的将领而躲避他的触碰。

但此刻听她推心置腹若此,他也不禁动容。他没那么乏了,伸手摸了摸她为夜雾和露水所湿的鬓发,指尖扫过她的脸颊:“不怪你,我也有错。幽州的吃食,我一时也不知我想吃哪些,你随便带……夜里冷,不要受凉。”他弯腰提起灯盏,示意她继续向前走,“其实,我想看幽州的灯树……新年的灯树。”

“是了。幽州的灯树和长安的不同。那么多树连在一处,从远处看去,就像一条龙。”

“我到幽州的第一个新年,和部落中的人去看灯,那灯树……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景象。我那时才十三岁。后来,我又看到了长安的灯树,世人都说长安的火树星桥是世间最盛……我喜欢长安,可是在我心里,长安的灯树比不上幽州,曲江杏园里的花,也不及燕山下的杏花。”

狸奴攥住他的衣角,拽了几下,以表安慰:“以后的日子还长呢,迟早你也能回幽州看灯树,看杏花。”

“我当真不愿意让你回去。”张忠志厌恶道,“大唐有天下一百四十年,我们尚且反了。史思明又算得了……”

“罢了,不必生气。”他们到了后院,她上了房门前的台阶,回身对他笑了笑。她双眸宝石般的蓝色为夜色掩去,眉和鼻的轮廓亦比白昼时模糊几分,整张脸恍惚添了些汉女的柔姿绰态:“早些睡觉。”

他目视她进门,也慢慢笑了。

第二天,狸奴跟着辛万宝,动身回幽州。王没诺干受命与她同去。

——去年战、桑干源,今年战、葱河道。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葱河、条支天山俱在西域,唯有桑干河在东北的幽州。从常山回幽州不过五百里,过了定、易二州,渡过桑干河,他们的眼前就是雄壮的燕山。

燕山下的杏花当然早已谢了,海棠也谢了。夏木阴阴,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微醺的厚重气味,那种气味是夏日的繁茂枝叶独有的。天气已有些燥热,但只消一阵长风吹过,就能将那点燥热荡涤一空。

狸奴一行从西门入城。趁着辛万宝的手下与城门守兵交涉,她下了马,从卖花的农妇手中买了一枝蔷薇,将灼灼的花朵簪在鬓上。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四年前,她正是由西门出城,去往长安的。

薛四说得是。长大之后,万事都不一样了。

她实在不知道,此番回到幽州,又会遇上一些怎样的人事。她擦掉眼泪,恰好迎上辛万宝投过来的目光。他轻薄地笑起来:“何六娘簪上花,更好看了!”

第117章 (117)至德二载四月二十九日至五月十日 (三)

狸奴暗自厌烦,并不作答。王没诺干皱了皱眉,心道:“辛万宝待何六娘如此轻佻,实在是有意折辱张将军。”正要插言,就听身后有人道:“请问辛将军,这话也是长辈能对晚辈说的么?”

辛万宝循声看去,见说话者是狸奴和王没诺干所带的十名亲兵之一。那亲兵骑在马上,正冷冷望着他。辛万宝怒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那亲兵眉目疏朗,英气凛凛,正是封玉山,他这两个月一直留在真定城中,此番随着何、王二人来了幽州。封玉山叉手道:“某不敢有冒犯的意思。某是恒州常山郡行唐县人。在某的家乡,长辈男子夸赞后辈女郎,大多说她们德行好、女红好,不会夸赞美貌。但幽州毕竟不是恒州,或许习俗不同,某却不知道。因此某斗胆请教辛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