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兰灯高照,门帘低垂,张忠志坐在正中,脸上略带几分饮酒后的困倦,王没诺干和张阿劳坐在下首,三人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狸奴惴惴。
三个男子彼此相顾。王没诺干见张忠志眉间隐有烦躁之色,便道:“我来替张将军讲罢。辛万宝在席上说道,史将军见洛阳那边传了许多乱命,暗暗担忧,又疑心太上皇是否安好,想请张将军回幽州一叙,便派他到常山来了。张将军原就没有擅离常山的道理,况且城墙工事未了,借口都是现成的。他说:‘那倒无妨,史将军必能体谅。不过,我阿姊又说,她许久没见到何六娘了,很是想念。张将军不能擅离常山,那便请何六娘回去陪我阿姊说说话罢。何六娘也是幽州人,必定很想回家乡瞧一瞧罢?’”
狸奴坐倒在锦裀上,抱着膝盖发愣:“这些话没一句是真的。”
辛氏自谓出身幽州豪族,又是汉人,不大看得起契丹人胡人这些异类。她早年执意下嫁胡人史思明,实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大贵之相。平日里她不屑与其他将领家中的胡人女眷来往。所以不论是狸奴,还是何家余下的女眷,都与她不甚相熟。所谓辛氏想念狸奴,当然只是借口,而且是拙劣之至的借口。
“我看,幽州那边的意思是,张将军和何六娘之中,总得有一个人回去。张将军不走,尚且有缘由,但何六娘是女郎,又无政务军务在身……当真不容易敷衍。”张阿劳道,“这究竟是为了甚么?”
狸奴也觉得诧异。邀买也罢,挟持也罢,她一个女子都没有用场。她手中又没有兵马——
“何六,你在洛阳宫中的那一夜,有哪些宫人见过你?有没有哪个……或许是史思明的人?”
张忠志沉声问道。狸奴慢慢领悟了他的言外之意,不觉打了个寒噤,一时说不出话。
王没诺干和张阿劳同时惊呆了:“将军,你是说……”
他们都是张忠志的亲信部将,张忠志已经将安禄山被弑之事告诉了他们,却没讲过狸奴与此事有关。此时他顾不得了,简单道:“太上皇死去的那一夜,何六就在宫中,亲眼见到陛下弑杀太上皇。”
王没诺干心思较快,失声道:“史将军莫非……想要自立!?”瞟见张忠志的眼神,立即压低了声音,“但他取代陛下,总要有个名头。因此他想要何六娘做他的人证,证实陛下弑杀太上皇,他就有出兵的道理了!何六娘是何将军的女儿,她来作证,可比寻常宫人更能令河北军将信服!”
“可史将军是如何知道何六娘那一夜在宫中的?”张阿劳眉头拧得死紧。
张忠志摇头:“事发突然。何六那日入宫时,还不知宫中将有大变故,自然没有瞒着别人。入宫出宫时,守备宫禁的卫士按例都要检验门籍。有心人只要在宫门处探听一番,稍作比对,便能得知那一夜之后,唯独何六没有出宫……”
“第二日太上皇命陛下监国,很快传位给陛下。人人皆知太上皇宠爱何六娘,而又唯有何六娘留在了宫里。史将军必定不难猜到,宫里出了变故,而何六娘也在其中。”王没诺干替他补全了后面的话,“如果史将军原本就在宫中安插了人手,那就更简单了。”
“太上皇在世时,史思明想必不敢安插人手……罢了,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张忠志焦躁道,“我便推说何六身子尚未大好,你们以为如何?”
“可是……我今日与你在城门外走马,他都看见了。”狸奴小声说。
第116章 (116)至德二载四月二十九日至五月十日 (二)
张忠志却不曾虑及此节,愤然一拍几案:“就说他今日纵马冲撞,你受了惊吓,夜里又病了!”
王没诺干和张阿劳互相对视,均感无奈。张阿劳劝道:“将军不妨暂且放宽心。史将军如今兵强马壮,军资又充足……”往日张忠志就曾向安禄山进言,说大燕兵将们劫掠了宝物后,往往送回幽州,可见他们没有将洛阳视作真正的都城,如此行径亦不利于大燕根基。安禄山一死,这些财货果然尽为据有幽州的史思明吞没。“……恐怕当真起了自立的念头。但何六娘回幽州……不见得会落入那样险恶的境地。”
张忠志喝了一杯冷水,语声渐转平稳:“你说。”
张阿劳道:“没诺干的猜测有理,但那是最坏的一种境况,史将军未必会那样做。洛阳那边……陛下虽然远不及太上皇,但这个大燕朝廷终究还姓安。史将军若想起兵自立,一来要有名头。二来,他应当尽力笼络诸位将领才是。何六娘固然是很好的人证,但他并不是非用何六娘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