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中应了,卷起毡子,到底忍不住问道:“你叫我来你帐里睡,是因为……你知道他们要来劫营?”
“是。”张忠志再次除下外袍,脱掉甲衣,“以地形而论,第三、十九、廿一营在外侧,又靠近林木,最易受袭。黄昏时我特别下令,叫这几营格外小心。奈何这些人在这里经营了许久,熟知地形,还是摸了进来。”深入山中行军作战,原本便是这样,倒也不是他无能。他们有熟悉山路的乡民带路,昨日那名逃兵又说了寨中备细。但山寨所在的这一片地方山势陡峻,峭崿插天,古树连云。无论多么老于战阵的主将,亦未必能够周全,他的部众只有十余人受了轻伤,已是极为难得。
“可是……你既然命我同来,就不该特地照应我。你应当将我视作你的部众……像昨日那样。”狸奴低着头,一只脚蹭着地面。
张忠志笑了笑,望着她稍显凌乱的头发道:“原当如此。可是你确实不一样啊。”
“我……”
“况且,你的左肋还没好罢?”
狸奴抬起头,睁大眼睛:“你怎么晓得?”昨日她滚下坐骑的时候,左肋撞在了一块石头上。虽未骨折,却撞出好大一块淤青,很是疼痛。但她惟恐别的兵士将自己看作负累,一直强忍痛意。她自认行动间没有半点迟滞,他又如何得知她受了伤?
“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一指案上的一只白瓷盒子,“拿上那盒药膏。”
“你不必待我这样好。”狸奴期期艾艾道。说完这话,她仿佛添了一丝勇气,却仍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的嘴唇和下颌,小声道:“你若是……”
他的嘴唇抿紧了。
“何六。”她听见他说,“回去睡觉。”
狸奴不知他究竟是以哪种身份与她说话的——是一位主将,还是一个爱慕她而她不愿顺从的男子。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帐。
他们既已到了山寨附近,第二日张忠志便派出数队骑兵叩关搦战。寨中众人并不接战,只从高处投掷木石,不少士卒险些受伤,他们一时前进不得。山寨处于峻岭之中,擂木和砲石要多少有多少,而通往山寨的道路,又唯有眼前这一条地险径狭的小路,几乎只能在山脊上行走,实是易守难攻。张阿劳叫来一名乡民,问道:“我们若想绕到山寨后边,可有别的道路?”
那乡民告诉他们,退到两岭对峙的那处谷口,便能向东绕过山寨。但那边的道路一样难走,而且那条路也教寨中的人把住了。张阿劳回到张忠志身边,低声道:“看来只有硬攻了。”
到了下午,张忠志再度遣兵挑战,却又被一阵乱箭遏住了攻势。他正反复打量那山寨形势,却遥遥望见寨门开了,从中冲出一骑,不多时便已驰到他们阵前。马上的人高声说了些话,最前方那一队的押队官立时将话传到张忠志面前,原来那人说的是:“山寨主人愿意与张将军见上一面,详细商议,但要张将军随使者入寨。”
张阿劳皱起眉,嗤了一声。张忠志道:“叫他下来相见,我不伤他就是了。”
押队官又传了话,那使者道:“我家主人说,张将军连入寨相见的诚意也没有,如何教我等相信张将军是真心招抚我等?若是张将军不肯入寨,就叫他那位未婚妻子代他进来,也是一样!”
第107章 (107)至德二载三月二十三日至三月二十七日 (三)
士卒们鼓噪起来。这几日狸奴随众行军安营,从未懈怠,堪称坚忍顽毅,比起从军数载的兵卒也不逊色,他们都曾亲见,深觉佩服。但她究竟是一个女子,甚至还是他们主将来日的妻室。那王大郎叫她入寨,是欺他们军中无人,还是专为羞辱自家主将而来?
张忠志抬起手,兵卒们登时安静。他叫押队官将那名使者带到他面前,说道:“王大郎若有意归降,我便将此事尽数交给副将张阿劳,由张阿劳随你上山商议,就如我亲至一般。”
张阿劳叉手应了。那使者在近处见到张忠志的威仪,不大敢抬头,颤着声音道:“王大郎和封五郎二位首领都说,如果张将军不能亲自入寨,也不肯叫……叫他未婚妻子上山,我们就只好拼命了。反正寨中粮……粮草充足,还能捱上很久,张将军要硬攻,也……也不是不成,只……只是……将军自家帐下儿郎的性命何等宝贵,何必陪我们这些山贼一同……”
“讨便宜也不是这般讨法。常山一郡军民生计,系于将军一身,将军没有以身犯险的道理。叫一个女人上山,就更加可笑。一个女郎又怎能代我们几千健儿出头做主?”张阿劳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