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页

“将军问你的话!你聋了么?”张阿劳喝道。那名逃兵一抖,连连道:“是!是!”

那逃兵说了不少事情,但张忠志自然不会尽信。他沉吟片刻,见此地较为开阔,旁边又有一所普通院,便命部众在此下营。

第二日他没有再派狸奴去做探候。队伍行进愈久,入山愈深,探候和开路的兵士们加倍谨慎,却一直不曾再次遇袭。到了下午,他们翻过了一座不高的山岭,不远处又有二岭对峙,夹着一大块平地,形成一处开阔的山谷。那名逃兵指着右前方的山脊道:“王家的寨子就在那后面。”

敌军的根本所在,在行伍中唤作“贼庭”。越是逼近贼庭的时候,越要当心。张忠志传令,叫部众尽快前行,过了这处山谷,今夜便在山谷另一边下营。当晚狸奴早早解了甲衣,正要睡觉时,张阿劳在帐外道:“何六娘,张将军唤你。”

她忍着睡意起了身,披上外袍,走进张忠志的帐幕,依着军中的法度行了一礼,却听他沉声道:“今夜你在这帐中睡罢。”

狸奴皱起眉,抱着双臂:“为甚么?”

“今夜……”张忠志才说了两个字,瞥见她的脸色,忽然说不下去了——或者说,他不愿解释了。他知道自己在置气,但他不想低头。武人往往意气用事,而他很少如此。他意气用事、难以自制的时刻,似乎皆是因她而起。譬如此际,他其实并不明白:她分明正在像他所期盼的那样,一点一点变回旧日那个活泼泼的、昂着头在他面前使性子的她,他却反而感到一种受了屈抑的愤怒。他甚至因为察觉到了这种愤怒,而越加愤怒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那一夜,我说过的。”

他说,她尽可在这房里安心睡觉。他还说,他不会让这座城中的人再受苦了,连她何六在内。

“可我们如今已经在州城以外了。”她脱口道。

这一句话甚是伤人。说完的那个瞬间,她也发觉了。

张忠志蓦然冷笑:“何六。”他随手解开衣袍,掷到旁边,“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强逼你?然后,你就可以确信,我果真是一个恶人……是不是?”

她咬着嘴唇不言语。他又道:“回去取你的枕头和毡子。这是军令。”

第106章 (106)至德二载三月二十三日至三月二十七日 (二)

狸奴一声不吭,回自己帐中抱了枕头和披毡,又将匕首揣进怀里。她与一队打水归来的士卒擦肩而过,总疑心那些士卒瞧见了她怀中所抱的物事,脚下所走的方位。

——河北健儿军纪素来严明,而张忠志治军尤其严格。他们目不斜视,既未出言询问,大抵也没有乱看她手里拿了甚么物事。但她就是觉得,他们必定看到了。他们都知道她被迫去他帐中了。

张阿劳在火炬的光亮中见到她的脸色,似乎张口欲言,却只是向她微微一颔首,自去巡营。他们入山作战,是客非主,下营时自是严加防御,又安排了几名军士在大营四面游弈,以为外探。

狸奴回到张忠志幕中时,他盥沐已毕,只穿了一身衩衣,坐在毡床上,指了指五尺外的地面:“你睡在那里。”

大将的营幕宽敞,多一个人睡在地上也不显得拥挤。狸奴狐疑着放下枕头,铺开毡子,背对着他躺下了。幕中只留了一支蜡烛,其余的几盏灯已经熄了,她在昏暗中睁着眼,看见一片跃动不止的浅淡光亮。那是外面营地里的火炬投在帐幕上的影子。狸奴盯着那光影,耳中听见他也躺了下来,盖上了被子,似是睡了。她将身体裹在袍子里,默默听了许久。他们虽身处太行山中,但千百人马在此扎营,早已将周遭鸟兽惊得四处逃散。她此刻听不到任何鸟啼虫鸣,只听得见男子平稳的呼吸声,与营中巡夜唱号的声音。

她一只手摸着领口的那枚对鸟金箔,忽而想到,沿着他们行军的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便能到达五台山与雁门关。从雁门向南,是秀容、太原,再向南,一路向南……就是上党了。

一月里燕军分四路合围太原,蔡希德那一路正是从太行陉道过去的。他们最终还是打下了天井关,从上党城外经过,直奔太原。眼下从洛阳到太原的路上,只有上党尚未为燕军所得,犹自苦苦支撑,当真是一座孤城了。幸好、幸好杨郎也走了……程千里……段俊俊……

狸奴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临睡前把那枚金箔塞进了衣领内。昏昏烛火中,她颈上那段系着金箔的丝绳并不显眼。但她肌肤实在太白,张忠志由她身后望过去,很难不留意到那截丝绳。

他很清楚金箔是谁所赠。那一日她和王没诺干比试时,伸手去按金箔的举动,他亦看得真切。他固然可以要她将之取下——至少这几日他可以。理由是现成的,合理的,无从辩驳的:与贼人搏斗时,倘若敌人抓住丝绳,勒住脖颈,如何是好?行军时绝不能佩戴这些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