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六走之前,也没告诉安娘子她要去哪里?”
妇人摇了摇头。
“你的脸……是,是谁打的?”安庆绪的醉意又涌上来了,口齿不甚利落。
“何万年么?”张忠志问。妇人不敢回答,匆匆将帷帽戴上,举动间衣袖滑下数寸,露出腕上一段青紫的淤痕。
“啧!有些大将还不如我呢,只会打女人。”安庆绪评断道。
“何六身手不差,等闲不会出事的。”张忠志低声安抚妇人。妇人不住拭泪:“那日宫宴之后……第二日,她就走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去哪里玩耍打猎,都要告诉我的……求张将军替我找她。我实在没人可以求了……张将军你,你也不要记恨她。”
张忠志抿了抿嘴唇,眉间阴晴不定。安氏和何六母女二人的容貌很是相似,他既不能容忍这张脸为旁人所殴辱,亦不愿见到这张脸上现出何六绝不会有的卑怯懦弱之态:“我去寻何万年。”
“他说,何六忤逆陛下,我和何六只会给他添麻烦。他,他还说,他就不该……”妇人说着说着哽住了,越发失仪,“我……我不知道我究竟哪里做错了。女人依附男人,就要受男人轻贱,可是不依附男人,又怎能将孩儿养大?孩儿没有父亲,又怎能不受人欺侮?如今她也生我的气!可我也是为了她,才……”
“有父亲……也不见得就高枕无忧。”安庆绪半醉半醒,笑了起来。
“你也当真是一位壮士。这么多的刑罚,你都捱过来了。”入夜时分,杨炎进了上党官署的牢狱,径自进了关押那个河北士卒的牢室。士卒脸上的汗渍和血污凝住了凌乱的鬓发,满身俱是斑驳血迹,听得他进来,眼睛也没睁开。杨炎叫狱卒锁了牢门,又将狱卒遣开,自行从囚室角落里抱了些稻草,在他面前坐定:“这两日我也来过几回了,却一直忘了问你,你姓什么?是河北哪个郡县的人?”兵士仍旧没睁眼。
“我看你形貌也是汉人,河北虽大,枝叶最繁、人口最多的汉人姓氏也不过那几个。除了崔、卢那几个著姓,还有高姓、李姓、杨姓、封姓……”
“我姓杨。”兵士闭着眼,冷冷道。
“姓杨?我也姓杨,你晓得罢?”杨炎伸开双腿,箕踞而坐,老友闲谈似的。兵士发出一个低低的嗤声。
“那么,你本贯在哪里?许多地方都有杨姓,清河、柏仁……”杨炎数了好一阵子,兵士终于厌烦道:“我们和你这种贵人,没有什么同姓的情谊。”
“是了。弘农华阴杨氏,是天下杨氏中最清贵的。什么清河杨氏、赵郡杨氏,在弘农杨氏面前,哪里配姓杨呢。”杨炎从怀里摸出一个冰冷的蒸饼,咬了一口。
羁押叛军士卒的囚室,在上党县狱最深的角落里。附近的囚室皆空无一人,亦无半点光亮,半点人声。阒寂的暗夜里唯有杨炎携来的一盏小灯,火焰飘忽,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杨炎有些费力地咽下那块蒸饼:“可是,我家也不是弘农杨氏的人啊。”兵士抬起充血肿胀的眼皮。
“大约二百六十年前,我的先祖,就是清河杨氏。我家……原本在河北。”
第82章 (82)至德元载九月十三日 (下)
兵士又闭上了眼睛。
“杨氏在河北也算大姓。十六国时,有不少人在石赵、慕容燕做官……石赵和慕容燕你也许没听过,但本朝的宰相杨国忠,你自然听过。他家的远祖杨结,就在慕容垂的后燕做中山相……大致就是中山太守的意思。杨结家几代都在河北做官,他长子杨珍在元魏做上谷太守……上谷在哪里,你晓得么?”
“易县、满城那边。”兵士冷冷道。
“正是。杨珍的儿子杨真,又做清河太守,孙子杨懿又做广平太守……总之,他们家由后燕入元魏,做官却从来没出过河北。这固然是因为他家是后燕的旧臣——后燕就在河北——却也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河北的人,在乡里颇有威势。说得简单一些,这个杨家,就是清河杨氏,与弘农杨氏毫不相干。”
杨炎又咬了一小口蒸饼。胃里越发痛了,他索性将蒸饼又包了起来,塞回怀里。
“但是到了杨懿的儿子杨播这一代,他们家突然成了朝中的显贵。他们的母亲王氏是冯太后的外姑,于是他们就经常入宫,受到冯太后的宠信。后来,孝文帝想要迁都洛阳,杨播站在孝文帝一边,十分坚决,又立了不少战功,孝文帝就给他赐爵华阴子。这是他们家初次与‘弘农华阴杨氏’扯上干系。”
“但是仅仅封爵,算得了什么弘农杨氏?他家里在弘农没有房舍,没有田土,没有墓地,更加没有聚居的子弟。杨播就请求皇帝让他做华州刺史,皇帝允了,又让他两个阿弟杨椿、杨颖也做华州的官。他们本来在华阴没有土地,就夺取平民的土地,还受了御史弹劾……死的时候,他们已经都在华阴潼乡的习仙里安了家,又给自己的祖上杨结寻了一个‘东汉太尉杨震之子杨奉八世孙’的来历。杨震家‘四世三公’,是真正的弘农杨氏。于是,清河杨氏费了三十年的光阴,终于变成了弘农杨氏。而杨国忠……正是杨结的后人。”兵士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