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志轻声道:“待到攻破潼关,入了长安,陛下自可随意处置李家宗室,为郎君复仇。”
“自当如此。”安禄山将那块白布合上,“大郎枉死长安,我还道他尸骨无存,打算招魂而葬,不想竟能得到两块遗骨。何六,你很好。”
狸奴敛眉:“惟愿陛下节哀。”安禄山隔着白布,抚摸长子的遗骨,目光掠过狸奴的头顶。他忽而忆起,自己当日就有意替养子张忠志与何六娘主婚。那时,长子……是怎样说的?
——“我是你的长子,来西京做人质,是我该做的。纵然举步维艰,我总归没有怨言。但我阿母有什么过错?她枉为你原配,却不受你喜爱。所以我才说,男女间情意不谐,何必强求?”
他最后只是说道:“我赐你一所宅院罢。”
狸奴咬住了下唇内侧的筋肉,借以克制身体不自觉的颤栗,那种如释重负的颤栗。她好像终于学会了一点点操纵人心的本领,初次试练,却不是用来对敌,而是用在了她自幼敬若神明的安将军身上。
“多谢陛下。父亲去世了,我想将阿娘接到新宅一起居住。”她请求道。安禄山犹未回答,何万年斥道:“这点小事,何必烦扰陛下?先回家罢。”
眼见安禄山心情沉郁,几人先后退出了徽猷殿。何万年一望狸奴的背影,笑着拍了拍张忠志的肩,从另一边走了。张忠志加快步子,赶上狸奴:“何六。”
“为辅兄。”
张忠志却没提方才的事情:“你从长安过来,路上吃了不少苦罢?”
“是,累了。”狸奴淡淡笑道。
“回家好好睡一觉。你到了这里,这里都是我们的人,没人害你。”他话里话外唯存体谅,“往日只知你穿绛红衫裙好看,原来青色也这样合宜。”
红裙的何六如一匹好马,青裙的她则有一种不同于平日的清羸,如一枝柔婉的花。
在燕山下,他惯于驯服烈马,调顺烈马的性情。但是如今,他更想攀折这朵好花,教它为自己而招展。
第47章 (47)天宝十五载正月十三日至十五日 (三)
“叔……”狸奴转头,却没寻到叔父,微一蹙眉,“为辅兄可知我阿耶在洛阳时住在何处?”
张忠志接过她手中的马缰,替她牵着咄陆:“你是急着去见你母亲罢?”
“是。”
“上个月陛下攻入洛阳时,何将军也在,后来诸位将领安顿下来,各自拣了居所,何将军当时暂住在尚善坊,很近……出了皇城,过了天津桥便是。”
“谢谢为辅兄。”
张忠志摇头:“不过你母亲不在这边。你得走远一些,到尚贤坊。”见狸奴一脸不解,他又告诉她,定鼎门街东第三街上,从南第一坊就是尚贤坊,跨过中桥,一路向南即可。
但至于她的母亲为何住在别处,任狸奴再怎么问,张忠志也不多说,只道:“这些日子我不出征,都在洛阳。你有事就来寻我,我也住在尚善坊。好生休息。”他向日爱慕她,有过逾矩的举动,这回却没半点纠缠的意思,说了话便走了。狸奴依着他的言语,打马直奔城南。中桥上,颜杲卿、袁履谦及他们子侄的尸身已被取下,桥面用水洗刷过了,几个时辰前大滩大滩的鲜血,此刻仅余几片比别处略深的痕迹。
不多时,狸奴便悟了张忠志话中未尽之意。
“阿娘,你如何住在叔父宅里?”一番抱头痛哭后,狸奴问道。
她几乎认不出阿娘了。安氏的头上插着金步摇,画了眉,点了唇,直是艳光慑人。胡女的眉眼大多生得浓丽,阿娘今日的妆扮,比往日简素的样子更适合她。但一启齿说话,她就似乎变回了那个谨小慎微、低眉垂目的妇人:“你父亲死了,你叔父照拂我们。”
狸奴张了张嘴。草原风俗,妇人在丈夫死后嫁给丈夫的兄弟,实乃常事,但……“父亲才死几日……不,我不是怪阿娘。我是说,阿娘……是自己情愿的吗?余下的几位阿姨,也……也在这里吗?”
“她们都不在。他只要了我。我是否愿意,又有什么要紧?”安氏反问女儿,但更像是在自问。
狸奴气血上涌:“就算是亲弟弟,也没有平白强夺阿兄女人的道理!”她抄起马鞭,想了想又将马鞭放下,跳起身,大踏步往外走,“我去见安将军,看他怎么说!我阿耶是为了安将军的大业而死的,他的女人怎么能任由旁人欺侮!”
“安将军做了皇帝,哪里有闲管我们的事!”狸奴从小力气大,犟起来连壮年男子也不见得能拉住她,遑论一个中年妇人。安氏提着裙裾追到庭院里,急切道:“谁做我的丈夫,都是一样的,但是我的儿女,独有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