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仇人关押在御史台里,头顶便是曾经卖命的地方。经年累月的仇恨渗入肌骨,把他锻成一把没有感情的长刀,出鞘时就要见血。
但他已经杀累了,如今再回到昔日熟悉的地方竟恍如隔世,就像从未来过。
囚室的门开启,铁链晃动,李猊从黑暗中辨认出木架上的人时却震了一下。
不是鱼中尉。
那人是此前他亲手提拔、接着代替他成为御史,之后又被革职的年轻将官,已经被割开喉咙,血却没有马上流尽,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咯声。
李猊走近瞧见对方绝望的眼神,心情如坠冰窟。
回来了,这个他曾经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与死擦肩而过的感觉。极致的恐怖、不见天日的折磨。他刚要抬手去盖那位将官的眼皮,却听见那属于死人的喉咙里拼命吐出几个沙哑的字。
“信……信。”
李猊额角跳了一下,伸手探到将官领口,果然摸到一封纸质信件,掏出来打开,是匆忙写就的几个字,写到最后潦草不堪。
“御史台俸银三十两、房契一张,尽皆兑为铜钱布匹,送与吾妻吾儿。见信速离长安,万勿回头。”
李猊合上书信放进自己怀里,那人才闭了眼,与当初在曲江池时血气方刚雄心万丈的样子比起来,他现在如同行尸走肉。
长安又吞噬掉一具生灵。
它吞噬生灵的方式是先给人欲望、再给承诺,最后把给予的一切都夺走,甚至还要成倍地收回。
咯咯,咯咯。
那嗓子里有血的声音在对方眼睛闭上之后仍未消失,反而越来越响、逼近他身后。
黑暗是那人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最游刃有余的所在。
四周被浓雾充满。李猊干脆闭上眼,手按在刀柄上,渊渟岳峙,谛听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