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沉睡到这一世纪,罗爱曜知道如果放纵这无欲无念,只将自身安放在无□□,看似是成为一种不可捉摸的规律、气、暗色或任何东西,但乐趣已全无了。此并非佛子之乐趣,或任何欲界下者的乐趣,而是此世、此界、此存在的乐趣。乐趣,或者说某种可能性,某种意志的超越与实现,欲是方向,是箭头。如若认为时间无流向,那还可认欲之虚妄。可佛自分空间和时间的向度,横三世分中央与东西方,竖三世分过去、现在与未来,说明其可能性并非漫无边际且纯然随机。欲,或者说是时机,或者说是劫的一切缘由,过早地弃置了,也就过早地限制了。
公路四通八达,人有交通工具便可去任何地方。罗爱曜戴着头盔,俯身加速。
异象已经消失,多亏罗爱曜不是人类,他脑中留下了清晰的方向,往d市去。
那模糊的印象有如海市蜃楼,人无法在海上准确地找到海市蜃楼的坐标,罗爱曜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死心。
从郊外厂区往市内开,不论是车辆还是红灯都渐渐变多。正是夕阳显出其威力的时刻,罗爱曜从厂区骑机车出来,老航天厂内夹道种植了梧桐树,今已亭亭如盖,但一离开厂区,太阳光秃秃地嵌在云层中,驼黄色的光晕令人睁不开眼,罗爱曜上高架,抛下居民烟火气,汇入车流。
下午六点四十六分,罗爱曜抵达升仙湖。
升仙湖公园自修建完毕到现在都是一片受困的自然景色,刻意的人工湖,不怎么样的公园视野,罗爱曜停好机车,步行进入公园,很快就抵达湖水边。名为升仙,其实像个鱼塘,冬季也有人在湖边支竿,就更像鱼塘了。
罗爱曜的机车靴踩在近水的泥地上,是那些钓鱼佬们在砖石步道旁踩出的野路。罗爱曜确信湖中央就是刚才那异象显现的坐标,其投影范围大概也就是整片湖面的大小,然而异象出现时间过短,短到甚至这些钓了一天鱼的老头们都没有察觉。
罗爱曜拨开水草,往湖水中去,脚下是湿软的泥地,人工湖多年也培养出了丰美的水生植物,踩在脚下有绒绒的质感。罗爱曜施了隔水的法术,即便全身都没入水里,干爽照旧,但罗爱曜没走几步就感觉到了旁人的视线,百米开外的钓鱼老头正冷眼看过来,并没打算阻止罗爱曜或是打电话通知警察,就只是望着他,仿佛罗爱曜是什么好笑的年轻人。罗爱曜想了想,确实鲁莽了,但这鲁莽本身也有含义,说明罗爱曜站在岸边也会暂时被障眼,打乱了他行事的一贯节奏。换平常罗爱曜绝对不会自己下水。
这样想着,罗爱曜俯身拨了拨湖水,几次翻掌间,鎏金红莲自莲芯缓缓生出莲瓣,莲瓣随波舒展,在罗爱曜的眨眼间定型成撞座。以撞座为中心,横生中带,竖生钟筒,一座梵钟从无到有,铭文随流水缓慢浮现于钟身。梵钟好像压根没有重量一般悬于水下,罗爱曜轻推,梵钟便在夕阳的粼粼波光中潜入水中,往湖心荡去。
身为佛子,罗爱曜拥有数不清的法器。如若当初他顺利涅槃,这些法器就会流入人世,作佛子的“龙天耳目”,也就是作信众的传声筒,接受信众的课诵和功德,或是佛子法力的显现,代替佛子下世,为信徒除魔护心,或是作守护庇佑。画像、佛像也是类似的公用,因为佛子未离人世,所以不必使用这些替代。一些信徒家会供奉佛子像,但他们并不间接使用佛子的法力,而是希求佛子直接降世、完成心愿。
眼前的湖面非常正常,不论时间还是空间都正常。罗爱曜在此处留了梵钟以作提醒,法器也可以作为现身的坐标,下次如果再有此类动静,罗爱曜可直接抵达这里。
现在正是下班的时间,趁夕阳无限好,有情侣、学生或者游人绕湖散步,罗爱曜忽觉无聊,心想刚才就应该把施霜景从小吃摊抓走按在机车后座,有个人陪着解解闷也好。
罗爱曜上岸,环湖绕了一圈,他不觉得这里是某个仪式性场所。不论佛、道还是其他教,仪式需要在特定时段由特定的个体或团体来组织进行,有着某种灵性或社会的目的,就像佛子自己举行仪式所需要的庄严道场的法器,是以佛子为住持,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在特定时间施行的一系列动作。罗爱曜看不出眼前的安宁中暗藏什么目的。
那种紧张感没有消失,反而以某种自适应的方式嵌入了罗爱曜的状态。罗爱曜一边警惕,一边准备收手、打道回府。
他走回自己的机车旁,戴上头盔,正准备原路返回励光厂,可当他踩上机车的脚踏时,他突然感觉到脚底的触感很不同。不是地面与金属脚踏的区别,而是某种“落地”感。罗爱曜摘下头盔,双脚都踩回地面,他仔细地踏了几步,意识到从刚刚开始,他的脚上一直是踩在湖水泥地的触感,没有下陷,但湿漉漉,不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