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马车制式简单,没有什么绫罗绸缎的装饰,连门帘子都只是竹子编成。唯有车檐的一角上挂着一段丝绦,丝绦中央系着个玲珑剔透的琉璃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
巫箬的余光扫过那颗琉璃子,进马车的动作却并未停顿。马车里的位子上垫着凉席,坐起来还算凉爽,如果撩开竹制的窗帷,还有一股小风吹进来。
李淳风也紧跟着上了马车,不顾男女之嫌,挨着巫箬就一屁股坐下,同时笑着说:“难得巫姑娘还有如此风趣的时候。在下怎么会怕误会?只是姑娘花容月貌,却被面纱挡着,实在可惜。”
“巫箬不过一介乡里村妇,哪及得上长乐公主国色天香?李太史这么说当真是折杀我了。”
隔着一层面纱,李淳风依然能看见对方唇边带着些许讥诮的笑意,可却面不改色,始终一副笑脸到底:“原来巫姑娘也喜欢听这些坊间戏言,早知道我就多寻些来说予姑娘听了,也好博美人一笑。”
原来坊间早有流言,说当今圣上甚是宠爱的长孙皇后嫡出的女儿长平公主自从在宫廷中见过李太史一面后就芳心暗许。大唐女子大多敢爱敢恨,何况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的公主?立刻就去向自己的母后禀明了心意。
至于后事如何,流传的版本就更多了,巫箬每日呆在这龙蛇混杂的通济坊中,就算不愿听也听了不少。也不知为什么,平日里从来不说,此刻竟想也没想地拿出来讥讽李淳风几句,原本想让他知难而退,别再跟自己说话,也好落得个清静,谁想自己真是低估了这人的“厚颜无耻”。
第28章 饕餮(二) 只见湖中成千上万株粉色莲……
巫箬保持沉默,不再接他的话,可车轮轱辘轱辘地没往前走多远,那厮又自顾自地开了口:“其实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依在下看来姑娘容姿清新脱俗,皮肤也是细腻白皙,只是平日里穿得太过暗沉朴素。城中妙衣阁的老板娘是我的老相识,听说不久前才从南方进了一批新料子,不仅绣工上好,而且面料清透,最适合这个季节做衣裳。姑娘不妨也去做几套,我保准给你讲个好价钱。”
巫箬听他叽里咕噜一通废话,还一口一个容姿清丽皮肤白皙,当即冷冷地说道:“李太史若再这样轻薄无理,我就下车了。”
李淳风故作“惊讶”地说道:“姑娘恕罪,在下并没有轻薄之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对姑娘的赞美跟对菩萨的赞美是一样圣洁的!”
巫箬听他“口嘴里吐不出象牙”,冷笑道:“李太史学的是道法,怎么还要拜菩萨的吗?”
“非也,非也。”李淳风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道,“在下并非拜菩萨,但家师曾教导过,要博采众长方能大成,所以在下偶尔也会翻翻佛经,领悟一下佛家的智慧,心中自然对菩萨有着膜拜之意。对了,现在都还不知巫姑娘是师从哪位高人,竟学得这样一番好本事?”
绕来绕去原来是想打听这个,巫箬不怒反笑,“我学的是玄黄之术,自然师从祖师华佗,李太史这话问得是否太多余了?”
李淳风听她这么说,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巫姑娘啊巫姑娘,好歹我们也相识一场,你怎么到现在还对我有防范之心呢,罢了罢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在下再洗耳恭听吧……”
言罢竟真得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在那儿再也不吭声。
这清静来得也太快了一点,巫箬愣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这个人当真是古怪得紧。
归一观位于长安东郊摩崖峰的半山腰上。既是皇家敕造的道观,沿途的道路自然修得十分平整,这也方便了那些乘坐马车的达官贵人们前来进香。一路上,巫箬坐在马车内都能听见外面鼎沸的人声。
可是到了后来,车马声却渐渐小了下去,她们坐的马车似乎还在往摩崖峰的山顶上走。她撩起窗帷一角,果见外面人迹全无,沿途风景愈发清幽奇崛。
道路渐渐颠簸起来,巫箬放下帘子,见一旁的李淳风还是不说话,心中暗叹,早知不去那归一观,这帷帽就不戴了,也免得像现在这样憋闷。
一直以来,道观佛寺她都是不会去的,一是不信,二是那里的真气和佛光会让她这个走在幽冥道中的人很不舒服。后来机缘巧合,得了这顶帷帽,才勉强能够适应。
一路颠簸,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夫掀开帘子,李淳风彬彬有礼地让巫箬先行下车。
巫箬出了马车,只见自己已身处摩崖峰顶。回首望去,只见来路是一条崎岖山路,之前见的风景早被悬崖峭壁所代替。真不知该赞那车夫的技艺高,还是这不起眼的马车有什么特别之处。目光再次扫过车檐上挂着的那颗琉璃子,她却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