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钦翻一个身,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被宫女唤醒,柔软的衣服穿在身上时,他忽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他”就是自己的父皇。
曾有一次,他见到母亲一个人偷偷垂泪,几颗泪珠悬在脸上,要是让诗人来写,便是玉承明珠,花凝晓露,该是极美好的,可那时刘钦被骇在原地、被惊得呆了。
他并不常见自己父皇——或许比后宫中的其他皇子更频繁些,但比起与自己母亲相处的时间而言,那偶尔刘崇兴起才会额外赏赐给他的父子之间的亲密时刻便不值一提了。因此对那时的刘钦而言,母亲便近乎他的一整片天,现在这片天正在垂泪,落下来的大雨只一瞬间就将他浇透。
他恐惧、无助,有那么片刻甚至一动也不敢动,等他回过神来,鼓起小心灵里的全部勇气,大踏步上前,问母亲为什么在哭时,李氏只微微一愣,愕然看他片刻,随后抬手擦了下脸颊,笑着对他说他看错了。
之后刘钦是如何被囫囵过去的,他已不记得了,但他从不曾当真被糊弄过去。母亲的那滴眼泪,好像变成一颗种子埋在他的心里,随着他一天天长大,它便也将根扎得更深,任他从孩童变成少年,也仍牢牢盘踞在他心间。直到那一日——
曲江宴上清风拂过,它随着刘钦初露的爱情一起萌发出来,他懂得了一切,在情意最浓的时候,半是讨好、半是承诺,却以玩笑一般的口吻对周章说:“什么太子妃?我一辈子只和你一个人好。哼,我又不能分成十个八个,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现在,连那段时光也远去了,周章是如何回应的,已不值一提,更不必去特意回忆。现在他也做了皇帝,坐在他父亲曾经坐的那把椅子上,可他所见的却是母亲眼中的风景。他是用母亲的眼睛凝视着陆宁远,而非父亲的,更不是一个帝王的,曾经的无助、恐惧尽可以用天底下最大的权势抹平,他何必再造出个新的?
他是只会爱一个人的,绝不忍心,也不会让母亲的神情出现在陆宁远,或者是那些为礼法制度而被选入后宫,从此便空老长信、怨望终生的无辜的,他见都没见过的女子脸上。为此,他即位以来,非但不曾纳什么后宫,更是顶住前朝和后宫一齐加诸他的压力,连立后都不曾立。这般古所未有的举动,让他非但在本朝、就是放在历朝历代的君王当中也是一个另类,可口水淹不了他,他自是此心如铁,绝不为人言改易。
刘钦辞别了李氏和刘崇,乘着软轿回了自己的寝宫。
为着撙节之故,宫中只点了稀稀落落的灯,每走上几步,便能瞧见树梢上、石头旁、栏杆边的一盏宫灯,它们一只一只在暗夜里出现,又一只一只摇晃着落在他身后,夜晚那样宁静,抬轿的宫人脚步不发出一点声音,茫茫天穹下面,好像只有他一个。
刘钦举起一只手,就着刚好凑近的灯光看看,袖口上有几片花瓣。那是前一阵陆宁远从江北寄来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一朵花,因为觉着好看,就随信附上了,想要他也看。于是刘钦让人比照着样子,在自己袖口上绣了一模一样的一朵,同样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这样想了,便这样做了。
现在陆宁远在做什么呢?
他下了轿子,刚一落地,朱孝便送来一只蜡丸。蜡丸是黑色的,并不紧急,他也就没急着拆开,回去看了一阵奏本,临要睡了,才想起来拆开看了。
“解定方病笃。”上面只有这短短的一句。
他要死了,刘钦想,没比上一世时多活,也不比那时短寿。
该密令陆宁远赶快启程往解定方大营去了,还要发下明旨,其余众人的反应也都要关注,尤其是秦良弼的……刘钦一面思索,一面提笔写下一页页纸,让朱孝传往各处。
他没有刻意去想,不由自主地,上一世的事重新浮上心头。
曾经他落入夏人手里,身份暴露,夏人要以他换取雍国全淮之地,那时在中朝反对最烈的是周章,在外朝则是解定方。
他苦心孤诣,经营两淮,同夏人打了无数仗,方才守住这半壁江山,让大雍朝廷能在江南勉强站稳脚跟。要让他交出拿无数儿郎性命换来的国土,去交换一个名义上的太子,他如何能够甘心?
刘钦连杀他的陆宁远都能原谅,解定方此举合情合理,自然没什么不能体谅的。他刚重活过来那会儿,意不能平,还曾找过解定方的麻烦,现在想来,殊为无谓。解定方守土有责,平心而论,刘钦若与他易地而处,同样也必不愿意朝廷同夏人签订那般盟约。
只是虽然如此,他对此人的感情,总比对旁人要更淡一些,听说他要死了,竟也不觉着如何,只平静谋划起他死后军权如何分割、大头如何平稳交到陆宁远手上,其他倒没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