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钦忽然想:这样难道不算亲密么?要是别人,比如李椹,比如张大龙,比如……上一世的他大哥,也像他现在这样,陆宁远是会作何反应?
他因从没见过,也就没想出来,又想一阵,就不大开心了,见瓶中酒已经只剩下一个底,改了主意,不打算在这里一直守着,等陆宁远睡着再走,像什么似的。于是随手把酒放在桌上,准备找人进来,替陆宁远擦干净腿、关上窗、服侍他睡下。
可是刚刚动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站起,陆宁远就轻唤他道:“殿下。”
刘钦很快回答:“怎么?”
陆宁远放在床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动,像在抓着什么,看向他的眼神格外紧张,仔细看时,隐隐好像还有几分热切,一张面孔却是木木的,好像他是雕出来的。
此时陆宁远心急如焚,看出刘钦将要离开,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
同刚才的刘钦一样,他也想到同样的人。周章清俊的影子正在他的眼前晃动——如果是周章,如果是他在,现在会做什么,让刘钦因他而欢喜、对他喜爱,然后在未来的某天,终于允许他在自己身上抱上一下?
不是危急关头,不是在谁重伤之下,更不是在牢门刚打开的那刻,而是在寻常的日子里,在任何地方,每一天、每一天地抱他。
他焦急地看着刘钦,明白自己现在必须要做些什么、至少要说点什么,而不是看着刘钦像是一只小雀,像往常一样扑翅飞走。他用上全部的自己去想,终于,从九重天外飞来一句,他抓住了,马上嚼也不嚼,原样吐出。
在池水一样的大汗中,他浑身湿淋淋地看着刘钦问:“你喜欢吃烧大雁么?”
第126章
在被这屋中的两人同时想着的时候,周章也正没睡。
他当然没有在刘钦那里等他回来,连坐都未坐,在刘钦启程入宫之后便也起身离开。
关于他提到的荀相,他与刘钦在几年前就谈过了,不止是谈,更是吵了一大架,这是他印象当中两人唯一一次像那样争吵,足足有几个月的功夫,两人私下里不曾说过一句话,见面时也不互相看上一眼。
后来是刘钦先低了低头,但即便是道歉时,也仍带着几分在他面前极少显露的强硬。周章同他重归于好,两人似乎又回到从前,可是没过多久便遭国变,周章随銮舆南走建康,刘钦不知所踪。
今上宠臣,多为岑士瑜、崔孝先之辈,朝野清流谈起,每每总要说上一句“乌烟瘴气”。但曾经也不是没有例外。
周章的老师荀廷鹤,生时官居宰辅之位,为人清正、雅致、克己复礼,士林目之为领袖。皇帝陛下似乎想要彰显自己明君气象,同荀廷鹤在国事上几番龃龉,一度废了他的相位,过后却又后悔,仍然把他摆在身边,当一只国泰民安的摆件,在使用那些用着顺手、说话顺耳的人的同时,偶尔向他看去一眼,聊以获得某种满足。
周章同他相识,是在二十四岁那年,他刚刚进士及第的时候。在考试之前,他在州县当中就已经有了些名声,入京以后,许多大人物想招徕他,让他做自己的幕下之宾。
众人看来,他这样年轻,又颇有文名,此行定能蟾宫折桂,前途不可限量,早早招入门下,将来也是一大助力。岑士瑜派人传话,说要亲自折节下贤人同他一见,当时的另一个宰辅洪维民也许他以千金,让他入府同他的儿子一起读书。周章却谁都没有理会。
且不说他虽然初来京城,却时时关心国事,知道如今朝政之失,同他二人脱不开关系,便是他们名声不错,他也不愿投谁的门墙。
同期的朋友得知之后,又是钦羡,又是为他担忧,均说他得罪了这两个人,这次考试必定无功而返,往后前景也不乐观,恐怕要等他俩都死了才会有出头之日。周章嘴上说那也未必,他不信偌大朝廷,没有一点公道,心里却也知道,朋友说得有理。
谁知放榜之后,竟然高中。
几年之后,他才知道是荀廷鹤看了他的卷子,大为赞赏,把他被扔出去的卷子放在了最前面,这才被皇帝看见。当时的他却并不知道,只是因为对荀廷鹤这位清流宰相心怀敬仰,考中之后,便去他府中登门拜访。
他心中赍着一份清高,虽然对荀向往已久,中榜之前,却从没有登门一次,免得有活动之嫌。那次造访,他换下曲江宴时所着那一身招摇的红衣,只穿一身寻常长衫,去荀廷鹤府上拜访。
家丁将他引入院中,他还没见到荀廷鹤的面貌,就先听假山后面传来一阵笑声。
周章心中一奇,转过假山,就见几个人在花圃当中席地坐着,几个年轻人坐成一圈,把一个人围在中间。中间那人身形清矍,白净面孔下留着梳得整整齐齐的五绺长须,不算茂密,看着同他本人一样有几分疏淡。这就是荀廷鹤,周章曾在殿试时见过,对他印象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