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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忽然想到那天同刘钦的一番对答,纵然在这严肃至极的关口,心中一角却好像被什么碰了一碰,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轻轻捏了一捏,无处着力,又放回案上,环视众人,知道他们眼下未必理解自己的话,即便听懂了,也必不认同,但话必须说在前面,以免不教而诛,便又继续道:“我等俸银,上出天子恩泽,下倚百姓膏血,若不勤于王事,敷衍塞责,或是为欢享乐,纵国法可宽,天理难容!”

“自今以后,我麾下兵将,须得勤劳职事,不可有一日懈怠。军士若有疾病、患难,务得尽心区处,有如自家,有不决者报我,如置之不理,为我所闻,即行处分,绝不轻饶。军器、兵马,每日清点,每五日验辨,如有损坏,即报修复,如弩解刀蚀,隐而不报,为我所查,以坏军之罪论处。”

“教习士卒,使知荣辱、明赏罚、识金鼓、晓进退,通晓军法、勤习操练,不可稍懈。每日点卯,核查人数,一有紊乱,即与清编。我复查时对照名册,不得有一二出入,操练时检查士卒武艺,及是否能辨号令、熟知军法,如有昏蒙,长官便行问罪。”

“各旗所结营垒及负责工事,务必每日亲自查察,一有缺损,即刻修缮。如有失修之状,长官共全旗一体问罪。”

“临敌之时,众将须得自做先锋,不可逡巡于后,驱使兵丁在前,不从者斩,一战无功者降职。若不幸殉国,查验伤口所在,如是接敌而死,厚加优恤,若伤口尽在背后,虽死不宥。”

“以上几点,还望诸位牢记于心,今日之后,若有触犯,勿谓言之不预。”

他话音落下,帐内只剩下一道道喘气声,除此之外半点动静没有。帐下众人只听得汗流浃背,半晌说不出半个字。

刚才听到一半时,他们才明白陆宁远这番话是认真的,连带着先前所定的几点军法怕也不是虚言,越往后听,便越觉心惊,到得后来,只觉一根绳索缠到脖子上,系了个扣,给自己牢牢拴紧了,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能活到现在的,谁不是老兵油子,这几年跟过的长官少说也有三四个,可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时心里又是排斥,又是担忧,却也禁不住地起了几分肃穆之意,沉闷闷地无人做声。

陆宁远却是将手一挥,起身道:“今日言尽于此,散帐!”

第90章

第二天一早,各营开始拣选士卒,陆宁远巡视各旗,走到后营某处,忽然见到一个正在被问话的士兵,觉着有几分眼熟,一开始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走过去,本来是要听那一旗长官是如何问话的,一面听,一面下意识在那个兵丁身上上下打量几眼,评判力貌,过了片刻,忽然想起他来。

这是刘钦的人!

陆宁远先是一惊,随后恍然。对这个人,这一世他应当是还没照过面的,但上一世在刘钦府上,两人似乎有过一面之缘。

要是寻常人,他未必记得,但这人眉毛很淡,远远看去就像没长一样,陆宁远当时就多瞧了两眼,所以有几分印象。上一世他见到这人的时候,刘钦已经失势,这人却还在刘钦身边,想来是他的心腹,对他十分忠诚。

而刘钦不动声色将这样一个人安插进他营里,意思不言自明,只不过疏漏了一点,没想到他竟然认出这人来。正寻思间,那边长官已经核查过了,见这人既非农民,又没有战功,颇为犹豫,便拿眼睛瞧陆宁远,等他拿主意。

陆宁远看向名册,见了“韩玉”二字,随后收回视线,对他道:“你自己选样兵器使来看看。”

韩玉将胸脯一挺,应道:“是!”抓起条短棍,便有模有样地使起来。

看他耍棍的功夫,陆宁远出了阵神,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在戎旅,心肠比平日刚硬,竟然不怎么觉着伤心。等人一套耍完,道:“棍法不错,有师承吧?”

韩玉见他一眼道破,腼腆道:“将军好眼力,小人曾在章师程平处学过两年棍法。”

陆宁远点点头,“识字么?写两个字我看。”

韩玉放下棍子,上前两步,从旗总手里拿过笔,思索片刻,在名册上自己名字旁边写下“海晏河清”四个字,字体工整秀气,笔迹却与刘钦全无半点相似,让人联想不到他身上。

陆宁远对这一旗的旗总道:“这人留下,编入我的亲军。”

旗总一愣,随后连忙应是。刚才问过籍贯职业之后,韩玉觑着本旗长官脸色,原本担心自己要被淘汰出去,见陆宁远居然出面留下自己,而且一下便做亲兵,登时大松一口气,随后简直是眉开眼笑,惊喜之情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