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陡然一转,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地直刺洛清鸿最紧绷的那根神经:“朕听闻,九弟此番入京,身边多了位可心人儿?一路跋涉,怎不将她一同带进宫来,也让朕与母后瞧瞧?”
话音落下的刹那,洛清鸿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僵冷。
宽大亲王袍袖下,他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住了掌心,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战栗。来了!他心头警铃大作,皇兄果然知道!知道林若梅的存在,知道她的身份!
冷汗,无声无息地浸透了里衣的中衣,黏腻地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透骨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撩起亲王袍服的前摆,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
“臣弟有罪!万死难赎!”洛清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惶恐,在空旷的殿宇里激起微弱的回音,“皇兄明鉴!那女子……名唤林若梅,乃林宴辞的养女,……数月前获罪流放北地!臣弟一时……一时糊涂,被其姿色才情所惑,明知其身份有碍,仍罔顾律法,将其私自带离流放之地,随行入京……”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字字清晰,“此乃臣弟大不韪之过!恳请陛下重重责罚!”
空气凝固了。熏香的气息似乎也沉重起来。洛清鸿伏在地上,只能看到眼前金砖上细微的纹理和御座那高高在上的、雕着狰狞龙爪的基座。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熬过整个寒冬。
终于,头顶传来景元帝的声音,语调竟是出奇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像羽毛轻轻拂过,却让人毛骨悚然。
“六弟言重了。”景元帝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不过一女子罢了。你喜欢,便好。”他顿了顿,“千金难买心头好。起来吧。”
“谢皇兄恩典!”洛清鸿再次叩首,才缓缓起身,垂首肃立。
景元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恭敬的姿态里再榨取出点什么,最终才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吩咐:“母后这些日子念叨你多时了,朕看她精神头倒还好,你去寿康宫请安吧,莫让她久等。”
“臣弟遵旨。”洛清鸿如蒙大赦,躬身行礼,一步步倒退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御书房。
直到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那道冰锥般的视线,他才敢微微抬起眼,让殿外刺目的阳光短暂地灼痛一下眼球。
背后,冷汗早已湿透重衣,被风一吹,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他挺直了背脊,像一张拉满的弓,朝着寿康宫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刀锋之上。
第176章 时机?
寿康宫的气息与御书房截然不同。
太后斜倚在铺着金线密绣软垫的紫檀木榻上,岁月虽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掩不住那份沉淀下来的雍容。只是此刻,那雍容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
见到洛清鸿进来,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慈爱与急切的光芒。
“鸿儿!快,快过来让母妃好好瞧瞧!”她急切地伸出手。
洛清鸿快步上前,依礼跪拜:“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起来,快起来!”太后一把将他拉起,温热柔软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异样。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瘦了,也黑了……西宁那苦寒之地,真是委屈我儿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拂过洛清鸿略显风霜的眉骨。
“儿臣不孝,让母后忧心了。”洛清鸿温声应道,心头却是一沉。母妃的关切是真,但这过分的亲昵和情绪外露,在这处处是耳目的深宫,绝非幸事。
太后却似浑然不觉,只紧紧抓着他,絮絮叨叨地询问路途艰辛、起居饮食。
她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大小宫女太监立刻屏息凝神,鱼贯而出,厚重的宫门被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她脸上的慈爱瞬间被一种极度的紧张取代,攥着洛清鸿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鸿儿!”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万事……可都备妥了?时机……当真就在眼前了?”
“母妃!”洛清鸿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下意识地低喝一声,迅疾地扫视四周。帘幕低垂,门窗紧闭,只有香炉里青烟笔直上升。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