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阵无言,虞无渊就这样跪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是沈归心软了,捏了捏眉心,“起来吧起来吧,都是已经被人以尊相称的人了。”
虞无渊起身,又在沈归面前站成了个哑巴。
解释的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遭,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像她这样的人,少年时期天纵奇才,别人刚过了练气她就已经结丹了,到后面境界更是如春笋般窜得飞快,待到五百岁时,已经是天下所有修士崇敬的“道荒仙尊”了。所有人都在讲,虞无渊定是这万年来第一个千岁就飞升成神的修士。于是她千年来一面享受无边的崇敬与注视,一面在自己山头闷声修炼,终于不负众望,在七百岁时一脚踏入渡劫期。
偏偏就是这渡劫期,足足拖了她三百年。
她一身的天赋似乎已经在那七百年间消耗殆尽,以至于她这后三百年长进全无,任凭她怎么努力都不见成效,久而久之,那前七百年里养成的矜傲已经成了一种诅咒,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这个外表光鲜的天之骄子。她憋着一口恶气,不见人,不多言,拼尽全力地想要突破瓶颈,到最后扰得灵台不明心境大乱,灵力暴走了也不管不顾,硬生生引来了飞升的劫雷。
然而天道劫雷始终没有认可她。
虞无渊这边纠结着犯拧,沈归已经把这呆丫头的心思摸了个通透。总归是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徒弟,当师尊和当娘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怎么会不懂自家孩子的心事?只怪她早些年终日闭关养伤,这些年又只顾着游历四方闲云野鹤,忘记了宗门里还有个徒弟要教。
眼前人空活了千岁,但说到底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独自在妄断山苦修多年,少了与外人接触,性格难免极端偏激。
但至少没有要杀人放火不是吗?沈归抚了抚胸口,忽然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
“真是话越来越少了。祖师爷说的没错,你就是欠历练。”
“师尊说得是。”又是聪慧如虞无渊,她敏锐地嗅到沈归话里的一丝机缘,嘴上点头称是,眼睛却微不可察地亮了些许。
沈归笑了,示意虞无渊在一旁坐下,道:“方才你跪的那些,算是罚过了,就不再叫你抄经了。你罚跪时我分了缕灵识去群仙林,去祖师爷那儿替你瞧了命簿。”
“命簿?”
虞无渊知道群仙林,那是无相宗为门内弟子长老所设的坟冢,连着鬼界冥河,凡仙逝而思凡者,皆可存一缕神识于此,或弥补生前遗憾,或解答后人之惑。只是命簿这一说法,她还从未听闻。
“不错。”沈归点点头,“咱们无相宗的祖师爷,虽说未能飞升,但也大道已成,去往鬼界时被天道点作半神,之后便留在鬼界司掌诸事。我去群仙林找他的神识撒了一顿泼,他受不了了就给我看了你的命簿咯。”
沈归说得极为轻巧,似乎对她来讲,去群仙林祸害那群先辈们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所以师尊是找到徒儿渡劫不成的缘由了吗?!”虞无渊忽地有些激动,一时间竟有些失态地拽住了沈归的衣袖,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妥,默默松开了手。
沈归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于她而言,虞无渊现在就是只成年的幼猫,成日里待在自己的窝里背靠家中长辈,因而永远都长不大。所以她现在要把这只幼猫推出去,在外面吃些苦头才会长大,正如命簿所示的那样。
“我瞧了你的命簿,天资卓绝、仙途坦荡,这些正与你人生相应。然而你这一生太过顺遂,未识人间苦楚就得大道,又有悖常理,是以为天道所不容,这就是为何你踏入渡劫期后屡遭瓶颈、硬引劫雷也毫无办法。不过此法也未尝不可解,只需你去人间游历一番,历尽七劫七难,品尽百般滋味,方得大道圆满,自然就能被天道规则所接纳了。”沈归顿了顿,又换了种说法,“其实说白了就是你日子过太好了,天天待在山上修炼也不出门逛逛,看不到人间疾苦,又怎么能成神护佑一方呢?”
虞无渊心中思绪纷纷,刹那间明悟了许多。
不见人间,何以见天地呢?
“多谢师尊开悟,徒儿受教了。徒儿这就去向掌门请辞,去往人间历练。”虞无渊言罢,旋即起身面向沈归一揖,便要飞身离去。
沈归眼疾手快地压住人:“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急性子。真是家养的猫儿什么都不懂,你现在这境界,随手一挥就是移山倒海,旁的弟子要去看的去听的你转瞬就做到了,这算哪门子历练?这眼下六界太平,难不成你还指望杀个魔尊妖王什么的玩玩吗?”
经这么几番折腾,虞无渊终于恢复往常的冷静,认真道:“那徒儿自封七成法力再下山,师尊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