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多少都听说过云岫的事,之前也只当他是一介娈宠,上不得台面,如今见他放下狠话,多数人都没当成一回事,可又听他口口声声说要传卫袅,心下更是发笑,觉得此子太不知天高地厚,也太把自己当一回事,竟还妄想指使卫袅,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卫袅是何许人也?是奉天帝的心腹爱将,毕生只对奉天帝唯命是从,如何甘愿听一佞幸之言?
众人只等着卫袅进来给他好看,让他下不来台,可出乎意料的是,卫袅来后,竟主动向云岫行礼,在对方要让他秘密去民间寻访大夫并将众医官看管起来,以防走漏了消息时,竟无二话,立即领命而去,与平素待奉天帝别无二致。
诸医官便知这定是奉天帝的安排,自此再不敢小觑了云岫,加之卫袅冷面阎罗一样的脸孔,锋锐森寒的刀刃,无声地逼着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救治奉天帝。
有卫袅在,皇帝病危的消息暂未扩散开来,可云岫知道,此事必定瞒不了多久,但他无暇去想这些,只迫切地想让谢君棠快快醒过来。
后来还是楚大夫提议把静檀方丈请进宫来,这倒是提醒了云岫,去岁为边境的百姓、将士去法元寺祈福时,自己就亲眼目睹过谢君棠请静檀方丈诊脉,如今怎么就把他给忘了呢?云岫立马允了,派人去把人请来。
静檀方丈虽很少出寺,但听说事关谢君棠就没有推脱,立即动身前来。只是在摸过脉息后,老方丈的判断和楚大夫所言没什么区别,这对云岫来说无异于是再经历了一遍凌迟之刑。
虽则结果无解,但在楚大夫和静檀方丈两人的齐心协力下,高热总算退了下来。
谢君棠醒来的时候,云岫正趴在他床边小憩,这让他想到前不久那次时疫,醒来时第一眼所见也同此刻一般。他还想和上次那样碰一碰对方的脸,但他的身体如同枯朽僵死、再不会生出新叶的老树,竟连稍稍抬起手指的气力也没有了。无形中,仿佛还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连续不断地自他体内把本就所剩不多的时间吞噬殆尽。
自患病以来,虽也在鬼门关几经来回,但谢君棠未曾有过像当下这种明确的感觉——他命不久矣,只在旦夕之间。
这一刻,谢君棠试图抑制内心的绝望,但他的呼吸仍旧乱了,他望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属于云岫的脸,痛苦就像毒蛇,从里到外噬咬着他的血肉。
云岫醒来时发现谢君棠正看着自己,眼神专注又悲伤,他以为是在梦中,因为这些天他每日都做这样的梦。他凑过去用侧脸蹭了蹭对方的手,笑问:“您为什么一直看我?”
谢君棠哑声道:“因为朕后悔了。”
云岫不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问:“您后悔什么?”
谢君棠苦笑道:“后悔不该来招惹你,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不该招惹像你这样风华正茂的小郎君,终是朕过于贪心了。”
云岫脑海里懵了一下,这和他每日做的梦境不同,梦里的谢君棠醒来后不仅治好了病,而且还长命百岁,这次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听到“行将就木”这样不吉利的话?
他眼底闪过疑惑的波澜,睫毛微颤,目光在谢君棠青灰色的憔悴面容上凝滞了片刻,忽然瞳孔微缩,水雾迅速汇聚,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陛下?您醒了?不是做梦?是真的么?”似是等不及谢君棠的回答,云岫撑起身子,又用手摸了摸他的眼睛,碰了碰他的嘴唇,最后又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发现是疼的,立马喜极而泣道:“是真的!您真的醒了!不是做梦!”
温热的眼泪落在谢君棠的脸上,却灼得他五内俱焚,他望着云岫暗想,岫岫的眼泪如此之多,等将来自己崩了,还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可多年后,等淡忘了朕,他会不会再为别的什么人流眼泪。
谢君棠无比矛盾,一面后悔招惹了云岫,一面又不甘将来被他遗忘。
第127章 后路
云岫在他怀里哭得声音嘶哑,把外头的冯九功给惊动了,对方进来甫一见到谢君棠醒来,也是惊喜交加,忍不住潸然泪下。
谢君棠对冯九功道:“去传医官进来。”随之又无奈地对云岫道:“朕此刻浑身无力,岫岫扶朕坐起来罢。”云岫这才勉强收了声,拭干泪,找来一个大引枕垫在他腰后,帮他坐起身来,又倒了一盏温水,慢慢地喂他。
少顷,静檀方丈、楚大夫以及几位医官就来了。
谢君棠见到老方丈没有特别惊讶,只朝他点点头道:“有劳方丈跑一趟了。”
静檀方丈念了声佛,和楚大夫前后脚把完脉后,两人愁容不减,悄悄互递了个眼神,正踌躇着要开口,忽听谢君棠出言打断,“等一等。”随之对云岫道:“岫岫,当日朕在你的别苑修养时曾吃过一种鱼粥,鲜美得很,至今记忆犹新,朕现下有些饿,你替朕去御膳房看看,可有人能做出差不多味道的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