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昀睁开眼,也起了身,与苏溪亭相对而立,目光直视过去,那目光并不尖锐,反而透着股悲悯和无奈:“是我错了,我当日不该指责你漠视生命,我不知你的经历,便以己度人,是我狭隘。再者,我自己满身罪孽,背着数十万的性命,哪里来的资格与你说教。你与我生长环境不同,遭遇不同,我还妄想以自己的尺度去控制你的行为,是我糊涂。你一生之悲剧,原就是无妄之灾,如你所言,是他们欠下的血债,便该还。”
苏溪亭眼瞳微微缩紧,他原以为叶昀又要同他讲些大道理,却不曾想,竟是这样一番话,他心中好似一阵烈风席卷而过,寸草不生的荒地里拔出两根嫩芽。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听叶昀道:“只是,我也同你坦言过,我如今已杀不了人,我失了血性,也丢了狠戾,我早已折戟沉沙,钝了刀锋。你我并非同路人,至此也该分道扬镳。”
“你,说什么?”苏溪亭喉间仿佛被人扼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目光里渗出难以置信。
“苏溪亭,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你说你要报仇,我也有我的仇要报,你我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对仇人的划分和界定。我曾经用我的性命守护大澧的子民,尤其是那些无辜的、平凡的百姓,有人负我,我自会去讨,但我也有我的底线,我既无法忍受无辜之人命丧你手,那就只有与你分开,往后你做什么,都不必顾及我的存在。”
“你我若是相互体谅,便明白,这一路我们走不下去。”
叶昀面带悲色,他在这一刻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绪,原来,苏溪亭于他,也并非毫不重要。
在他每一次的回头里,都能在后厨澄黄的微光中看到含笑而立的苏溪亭,那道视线始终跟随他,只要他回头,就能有回应。
他从未有过这样安心的感觉,哪怕是从前在战场上。
10
第三日上午,叶昀带着卢樟和蒋之安从莫家庄离开。
苏溪亭和阿昼自他们离开后便从莫家庄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踪迹。
回程的路上,叶昀始终不曾露出笑脸,一双眼睛看着西溪十八坞漫山遍野的梅花越离越远,眼睛里全是一片粉白,风光烁烁,可是再往里看,却又觉得他眼中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