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贝勒只是笑着,不欲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便唤四喜和五福,“王爷和五爷总念叨要去看看府中的后花园,你们好生仔细,领二位去逛一逛。按着二位平素的喜好,多备几样菜,晚饭就摆在风泉清听吧。”
和亲王由衷地说,“这样好!”
端五爷说,“我寻思你们这一大家子,怎么就爱和风过不去呢。我总听阿玛说,你玛法的旧家里,后花园有个什么风什么亭,”
淳贝勒说,“风月平分亭。”
端五爷一拍巴掌,“啊对!风月平分亭,你又在这里弄个什么风泉清听。爱吹风真是一辈一辈,从未断绝。”
淳贝勒只是很平和地笑了一下。
四喜和五福领他二人出去了,庭院没重又安静下来。他似乎沉浸在某种不知名的情绪里,低头慢慢把那幅画收好,才对她说,“咱们去那边喝茶说话吧。”
西边已经生了炭盆,坐在锦褥上不觉得冷,又设了炕。一应都是半新不旧的,与岑反复请她在炕上坐,她才肯坐在右边的炕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各坐一边,中间有个小梅花螺钿炕几,岁月温和,安静得像幅画。
和他们说了半晌,其实有些累了,他托盏吃一口茶,不急着说话,意料之外地,她没有率先开口,直接问拜敦或她阿玛的事情,这让他感到意料之外的欣喜,笑着说,“你出宫后,变得从容了很多。”
第66章
连朝道,“毫无头绪,又耳目闭塞,无能为力,自然着急。如今凡事都可图谋,便不急于一时了。”
与岑又笑了一下,“屋子怎么样?”
她回答得很简明,“又俗又雅。”
淳贝勒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她便说,“海棠与竹林,花红叶绿。只是花也密,叶也细,两头乱纷纷,反而不美。倒不如全植绿竹,或是改竹林为芭蕉,彼此相宜。”
淳贝勒想了想,“是闲打芭蕉听夜雨,只怕太过凄清。孤枕独眠,不惯起来听。”
连朝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你这书屋就是太雅了,雅得太纤巧,反而易断。正堂的两联,几乎有飘飘欲仙的志向,可你人在朝堂,身荷圣恩,石泉在哪里,松火在哪里?最多只在心里,”
她笑他,“心里当真装得下这么多吗?不如该入世就全身入世,该出世就去做个纯纯的隐士,进退之间摇摆不定,心就难自在了。”
与岑有些慨然,“这些话,也只有你会与我讲。”
他叹了口气,默契地将话题转了个方向,和她谈起朝堂上的事,“上回见你匆忙,无法细说。他以主持先帝三周年大祭不力的由头,在众人面前斥责了拜敦,罚在先帝灵前跪了一夜。宣布他的罪状固然容易,只是有一便有二,朝堂上的那些蠹虫,有的是手段把自己划到一边,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不烧得久一点,不体现出要烧干净的决心,往后他们保不齐还敢,拜敦之流,层出不穷,就真正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了。”
连朝说,“所以你们想用我和我阿玛,重新翻黄举的案子?”
他迟疑片刻,面露难色,“我自始至终,都无意将你牵扯进来。也说过很多次,男人在前朝的算计,与内廷宅院之间的争风吃醋,不可相提并论。你阿玛的事情,不就是个实例?人生的变故说来就来,顷刻之间天翻地覆,我都看在眼里,如何不可怜?”
与岑的眼中充满悲悯,郑重地看着她,“你放心,我已经帮你筹谋好,你不方便出面的很多时候,让我挡在你前头吧。会有人替你阿玛鸣冤叫屈,我也一定会帮你。这么多的变故、是非,都不是你应该背负的,你应该活得恣意潇洒,无忧无虑,像以前一样。有我在,你不要怕。”
而她却说,“我为什么会怕呢?”
“又怎么能,还像以前一样呢。”
她的声音很沉静,令他有些愕然,她似乎早已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带着些青稚的妹妹了。
她说,“内廷宅院之间的争斗,和前朝没有分别。男人们断不清家务事,却来营营国政,所用的手段,无非是罗织罪名,滥用刀兵,有什么好怕的?在宫中我也有很多次陷入险境,都是一样的人心谋算,我谁也指望不上,没有人能在危急关头抛却身家性命来救我,即使有一次,下一次又该怎么办?除了自救,我别无他法。”
“至于我阿玛的是非对错,要去认定他是否清白所花费的代价,除了我与我的家人,没有一个人可靠,也没有一个人有立场。我的讷讷和玛玛久在后宅,我的哥哥已经因为阿玛的事丢了他的功名,所以只能是我,也只有我。我一无所有所以我没什么好怕,我四肢健全,还有去挣扎反抗的机会,谈何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