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漫长,砭人肌骨的寒意让成生感到困扰,他从未在零下几十度的气温里生活过,夜间睡觉他要裹上几层棉被和毯子,手脚依旧是冰冷的。因为严寒的天气,他的手生了冻疮,冷起来的时候没知觉,一烤火就会又痒又疼,让成生有些抓心挠肝。
这天夜晚,他看着生疮变形,又格外粗糙的手,猛然间想到了尚思游。如果尚思游看到他的手变成这样,会是什么反应啊,他哥那么爱他这双手,比他自己都要爱护,如今这双手再不白净细嫩,甲缝里塞进尘土,手骨微微畸形,不再匀称直靓,而是生出黄茧与裂口,被风霜肆虐,被生活搓磨。
尚思游还会再爱他这双手,还会再爱他么?
成生有些难过,他想他哥了,想的一颗心直往下坠,鼻头发酸。
来年开春,成生被吉而依带去了另一个山头,他不解,因为很少见吉而依出门,等他到了少男少女聚集的舞会,才明白吉而依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吉而依还要回去牧羊,他给成生比划,意思是问成生记不记得回去的路。
成生看明白后点了点头,吉而依放心离去。
许久不曾与人社交,成生站在人群外围,神色紧张,他语言不通,又没一个熟人,怕是很难融进去。然而不等他踟蹰,突然有双手抓了他的手臂,用怪异和颠倒的语调问:“吉而依新客,毡房,你?”
成生望着面前的青年点头,他与他们面部轮廓不同,生活阅历所累积的那份气质也截然不同,所以一眼就能被认出来。
青年把他拉进篝火旁,笑出几颗白牙,对他很是好奇。话也越发的密,成生听起来很吃力,因为面前青年的汉语并不好,甚至忘了自我介绍,可却是成生这几个月来听到的最熟悉的话了。
他说吉而依很可怜,脾气不好,但是人不算坏。
成生问吉而依为什么可怜,他说因为吉而依的老婆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死掉了,老婆没了,孩子也没了。
成生听的心里一咯噔,他在吉而依的毡房住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吉而依是成了家的人。
他又继续说,吉而依的大儿子,他说话间直瞟成生,从上扫到下,说吉而依的大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但是你比高,也比你爱笑。不过死啦。
成生被火烤的眼睛干涩,他用哈萨克族的语言问,为什么。
青年说,他大儿子有心脏病,发病的时候吉而依去镇上买盐,回来发现儿子尸体都凉透啦。
成生眼前忽的有些模糊,生活的苦涩使他答不上一句话来。
青年拍拍他的肩头说,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不要难过。
第96章 番外
成生并不能从吉而依身上看出些什么,打他知道吉而依这大半生的经历后,突然间明白了笼罩在吉而依周身那种神秘感源自什么,是孤独。致命的孤独。
他仍在吉而依家里住,对吉而依的过往只字不提,吉而依有时候放牧回来,也会给他带些‘宝藏’,那些都是吉而依从草地上拾来的,有时候是一副断了腿的墨镜,或是一条女士丝巾,更甚者是几颗糖果。成生并不知道吉而依的糖果是别人给的还是从地上捡的,不过吉而依给他的时候很酷,一句话也不说,单单摊开掌心,要成生自己去取。
吉而依知道日子有时很无聊,他没问成生什么时候走,好像成生走不走跟他都没关系。
成生吃了吉而依的糖,用斑斓的彩纸笼罩视线,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仰望那光芒闪烁又异彩纷呈的天空,糖果好甜,甜到他嘴角弯弯,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
他爬起站在坡地上,嚼碎硬糖,口腔内充斥着桃子的香气。有点想哥。
他用双手拢着嘴旁,疯了一般的叫道:“哥!”草原上回荡着他中气十足的呼喊,回音波荡,好像有千千万万个他,都在想念同一个尚思游。
成生并不希冀尚思游能听见,他奔跑在原野上,脚下生风,漫无目的奔向羊群,风扬起他的黑发,露出饱满的额,面容较他来时更为平和,他在尚思游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大。
他扯扯小羊的羊角,跟它说:等我回去,如果我哥还在等我,我就要跟他接一个桃子味的吻,我哥可像小女生了,小女生喜欢的他都喜欢。
成生大着胆子编排尚思游,边露出手腕,看那个大写的U,低头落下一个吻。
他偶尔也会去凿冰背水,铝皮桶背在身后,到了河边,敲开坚冰,背起干净的冰,来做他和吉而依的饮用水。他们从冬牧场搬到了夏牧场,成生对这片还没摸熟,吉而依叮嘱他不要走远,会迷路。成生不当回事,羊肠小道绕来绕去,总会回来的。
他背水的那天,看到太阳直射山顶,金光乍现,染遍层云,于是便想绕去山的那面看一眼,去时的路顺畅,归来时却越走越不对劲,他没有带指南针,好像是迷路了,总感觉自己越走越远。
当他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终于肯承认自己走错路了,他带着吉而依的手表,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天还亮着,吉而依一定不知道他迷路了,因为他每次背水都要好晚才回去。不能再走了,成生躺在草地上,看着天边那抹橙黄,想他今晚可能要露宿野外了,好在天气并非特别冷,只是怕有野兽。
他竟真的就这么躺着,目睹了一次日落,夕阳的余晖如烟花般消失,他迎来了浓黑的夜,风猎猎作响,他把自己遗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兀自放空。
夜好长,他枕着胳膊,聆听草尖推搡的声音。
等时间再过去些,他开始昏昏欲睡,耳边突然传来吉而依的呼唤。吉而依不太会叫他的名字,每叫一次,生字的音节都不尽相同。成生从草地上爬起来,看到了吉而依手上的那束光,他突然想到了成英,每当他晚归,成英都会在楼梯口的那盏路灯下徘徊,原来全世界父亲手上都有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