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生摊手:“你说呗。”
成英被他噎的一愣,这样的成生,一瞬间把他拉回到几年前,那个小升初就跟人打架打到要叫家长的小孩。乖戾,又无所谓,生着一身叛逆矫情的要跟全世界作对的刺,太有自己的主见。
“生生,这话你要是不想听,我以后也不说了。不剩几年了,我不想你跟我天天怄气。”
成生在他说出不剩几年的时候,就猛的摔了手中的玻璃杯,碎裂的玻璃碴划过成生尚未消肿的脚背,割裂皮肤,淌出鲜血。
“谁说不剩几年了,人医生说了,好好养着,活到七老八十都不成问题。你为什么老是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你是…提醒我是不是?你觉得我最近表现的不够好,所以拿这话压我。”成生说到最后,尾音都颤了,说不上来的委屈,酿在他没说出口的威胁二字中,被压了下去。成英的话像极了威胁,贯在成生脑海中。
我反正活不长了,你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管不住也不想管了。
成生攥紧拳头,巨大的苦痛像山,像海,压迫着他的心脏,让他气儿都要喘不上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生生,你不要怕。”成英叹气,每次他一跟成生谈及死亡这个话题,成生都会格外抵触。他自己身体什么状况他比谁都清楚,能活多久还要看老天爷的意思,有时候想想都可笑,人生下来打拼了大半辈子,到头来生场病,自己就做不了主了。做不了自己身体的主,病躯拖久了,甚至连自己灵魂的主都做不了。
成生抹了把脸,面上是干的,只眼眶红了些。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值得我害怕的。”倔犟的,板正的腔调,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掷响在成英耳边。
第24章 再问
成英病了后成生就没再跟他吵过架,以前成英身体没出事的时候,父子俩天天吵。成英看不惯成生不学习跟人打架,打一次两次就算了,哪有学生刺头的三两天就要打一次架的。打架,不学习,抽烟,喝酒,烫头,最后还跟人‘赶时髦’去纹身。真是哪样好他都不占。
管不住,那种行动能力强的孩子有自己对世界的初步认知以后,就不肯再受约束了。
家里有一个这样的孩子,能把成英给气死。没有哪个家长愿意上一天班后,回家看见一头蓝发脚跷茶几嘴里骂着脏话还当你面儿抽烟的孩子,摊上了能把人气到脑仁疼。成英看见这样的成生,老是忍不住叹气,十几岁就这个样子,一点有用的东西也不学,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凭自己的能力糊口。
这种情况是在成英病了以后才改观的,悲观点说,成英不知道原来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近到一瞬间失去知觉就能被下病危通知。乐观点说,没他这个病,成生也不会从一个不良少年一夜之间长大。
成英其实挺担心的,被催熟的孩子,总像是被人无情的拔苗助长了。他当时昏迷了不知道,是听隔壁床的大姐说的,说他们家成生给他签完字,一个人蹲在手术室门口哭的稀里哗啦的。成英到现在都记得她的原话,“那小孩儿哭的,哟,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就跟那什么似的,就跟……那被人痛打的流浪狗一样。”
话是说的难听,成英听完心口宛如刀绞,他就听出了可怜。他要是走了,剩他们家成生一个人可怎么活啊。是继续跟人打架,去混社会,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是每天去下苦力赚着那点儿死工资,到头来连个买车钱都攒不下。这样的日子,要成生独自去面对,成英觉得太残忍。
命运对人是公平的,它给你一样的时间,每个人在地球转动的刹那拥有着同样的短暂和永恒。命运对人又是不公平的,你并不知道它会挑选谁来赋予磨难,有些人过着过着还觉得日子平淡无味,殊不知那些生了病的人有多么渴望平淡的日子。渴望下床呼吸没有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渴望四肢能够听从身体的指令不再麻木,渴望拥有一个相对健康只是偶尔会感冒发烧却又能通过自身抵抗力恢复的身躯。太多的微小的渴望在病痛面前都显得奢侈。
令成英没想到的是,他醒来的第二天,在床头看到的居然是一头黑发温顺乖巧到会叫他爸爸的成生。成生叛逆期来的比一般小孩早,他那个时候不喜欢叫爸或是爸爸,只会哎,喂的这么叫成英。
成英面对做出这样改变的成生,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孩子在变好,这让他欣慰,可孩子变好的原因又不免让他觉得愁苦。
生活没给他们太多的选择。
成生瘸着脚进的房间,房门被他狠狠带上,砸出他无处宣泄的情绪,甚至连蛋糕都没说切一块儿出去给成英。
他最烦听见他爸说什么活不久了,以后你自己在这世界上要好好生活的话。每一句话都像未落笔的遗书,堪比刀尖利斧,劈在他惶然的心上。怕,怎么会不怕,怕他爸有一天突然没了,怕他以后拿不定主意再也没有大人可询问了。所以才会在他爸生病的第一天,就卸下了他那无用的负隅顽抗,在心里默默祈祷,如果他爸能好起来,他以后不会再跟别人打架,也不会再不学好。
明明都已经不用住院了,每天吃药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说这种伤人的话。成生滑坐在床前,环住膝盖,双眼无神的放空。
一直到凌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成生才撑着麻木的双腿站起来,拉上窗帘,出门上厕所。门推开,他一脚踢上药瓶,才看见房门口放的药,还有医用绷带和创口贴。他爸放的。成生捡起药瓶,搁回屋,走到他爸的房门前,踟蹰了十来分钟,才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去。
屋内一片黑暗,成英已经睡了。成生早习惯这样的黑暗了,轻车熟路的走到床头,去探成英的呼吸。平稳的鼻息打在他手指,成生收回手,默不作声的出了门。
注定的失眠夜,成生熬到五点钟才有困意,一觉睡到下午,被赵晓舟消息轰炸着,接了他的电话。
“生生,出来玩儿。”
成生懵着:“不去。”
赵晓舟无语道:“哥哥,一个月了,你都不出来玩,忙什么呢?”
“忙着追人。”成生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