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按的, 力气太大了。”

季津无奈,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废话, 力气不大能有用吗?

季苇一突然发病时他不在家里, 没能亲眼目睹惊险一幕,关于当时的种种细节都是私下里跟许阿姨问的。

许女士年逾五十育有二子, 送走过父母双亲, 今生却还从来没见过当面从死神手里抢人的场景。主观夸张意图不强,被动氛围滤镜放大, 将张渊描述得神勇无比,听得季津一会儿冒冷汗一会儿冒热汗,现在再看张渊态度就不同往昔。

聊到现在才意识到屋里空荡荡原来是少了个应该常在的人:“你那小朋友呢,去洗手间这么长时间,吓着了?”

反正他爸妈是吓着了,把季苇一送到医院听说人脱离了危险腿就软了,血压蹭蹭往上冒,就差没自己也进急诊室躺会儿,现如今在附近宾馆开了间房休息。

“哪有这么容易吓着,不想看见你吧。”

季苇一半开玩笑地试图越过这个话题,藏在被子下面的右手忍痛摸着自己的肋骨。顺着骨骼的走势一根一根描摹最后停留在左侧第五根肋骨的顶端。

传说中离心脏最近的那根肋骨,同样在CPR的过程里受伤最重。季苇一隔着衣服轻压,试图通过不同位置的疼痛程度猜测当时放在他胸口那双手的姿势。

一笔一划,在虚空中描摹出张渊手掌的轮廓。掌骨宽大指骨修长,交叠成很大一张,隔着肋骨包裹住他的心脏。

季津的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你是不是非要去电影节,把人家惹恼了?”

“哥。”季苇一深深吸进一口氧气,罩子上的水雾遮住下半张脸,只有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弯成敷衍的笑意:“有时候我觉得你一点也不懂我,有时候你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还真让他猜着了。

季津从他的反应里判断自己中标:“我是你哥,我当然什么都知道。”

季苇一仍是笑:“真的吗?那你能不能猜一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季津本想说一句你现在除了养病就什么都不该想,对上弟弟忽然从敷衍变得很温柔的笑颜,一句话哽在嗓子里。

他们兄弟俩的关系在他常年管孩子一样管着季苇一的过程里变得有些微妙,经常陷入一种他嫌季苇一不懂事季苇一嫌他管太多的对抗性中,季苇一已经很久没这么对他笑过。

上一次还是他结婚。自从结婚之后,他管季苇一也确实没有以前多了。

因此也很难不在心中懊恼,假如还像以前那样管他,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发现?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眼前的男人仍在微笑着看他,季津久违地仔细打量他的亲生弟弟。他们兄弟二人长得不太像,一个随爹一个随妈。季苇一有一双和丛然一模一样的浅色眼睛,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

但不知何时,脸颊上的软肉消失,鼻梁变得高挺,下颌延伸出线条。亚麻色的柔软头发有些长了,搭在脖子上,精致的喉结随着呼吸起伏时隐时现。

苍白的,消瘦的,然而毫无疑问是个成年男人。

季苇一明明从很久之前就一直长这样,却又好像是偷偷背着他变成了这样。

漫长的沉默里,季苇一率先开口了:“我在想,其实我是希望自己能尽量活得久一点的。”

他眨眨眼睛:“至少让爸妈走在我前面。”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晚年丧子绝不在他父母的人生规划之中,哪怕这件事从理性角度去分析就是有比平均值更大的概率发生,他们也从未在内心深处进行过足够的心理预设。

季津的凝重起来,季苇一依旧笑呵呵:“我觉得他俩肯定想过,我要么就没出生或者刚出生的时候死,要么就应该活到他们去世再死,你说呢?”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季津忽然站起来走到病床前。季苇一偏头看着他伸出手,以为那双手会落在自己头顶,下意识地转头躲避。

季津拿起沙发上的抱枕,往季苇一腰间一塞。

他平躺就喘不上气,这次因为室颤被送进医院,床的弧度调的比平时更高,腰部悬空着。

季津低头帮他调整靠枕的位置,冷不丁开口:“是啊,肯定想过。”

做子女的总是了解父母,他和父母相处的时间更要比季苇一长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