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把手机上的报告递给张渊,敲着屏幕上的字指给他看。
瞥见对方瞪大的眼睛,她皱皱眉头:“家属不知道吗?你是他什么人?”
“弟弟。”张渊盯着纸上的字,艰难吐出两个字。
对面医生叹了口气:“有大人吗?最好把家里大人叫来。现在生命体征什么的看着都还算平稳,有床位的话会尽快把他转到心内科那边去。你先去交钱,然后等在这里不要走开,随时会来叫你。”
一口气写这么多字,医生的职业本能抑制不住觉醒,最后的字迹已经潦草成过分潇洒的一团。
交待完又怕喊人他听不见:“留个电话,叫你会打电话。”
张渊在她的手机上按下自己的号码,望着面前那张写得乱糟糟的纸,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看到糊成一团的字迹渐渐开始飘动、游移,捏着报告单的手不禁越收越紧。
在知道季苇一先心病的情况之后,他曾经去检索过和心脏病有关的各类相关信息,心力衰竭这个词是在那时看到过的。
令人胆战心惊的四个字。
他又把报告单拿起来看,明明已经不是新纸,中间又被揉皱,手指划过纸张边缘也并未感觉到疼痛。
忽然却有大片红色在纸面上蹭开,模糊字迹,又迅速干涸。整张纸都变得污糟糟的,还是没能挡住最下面的一行字迹。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暂未见明显异常。
从同样的条形码里扫出来的报告却是另一个结果。就算不去问,真相已经很清晰。
季苇一在撒谎。
从一个月之前就在撒谎。
而他明明有很多次产生过担忧怀疑,却都因为害怕季苇一会生气,每一次都轻轻揭过了。
于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纵容他劳累、淋雨,甚至是跟自己不管不顾地做了那种事,以至于隐患彻底爆发。
他垂下眼睛,指尖已经不再有血珠冒出来,他身体好,自我修复能力强,不像季苇一那样一受伤就很难好。
张渊把伤口向两侧拨开,凝结的地方被撕裂,松手后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就觉得此种程度的自罚实在毫无意义,把脏兮兮的报告单对折两次,重新装回包里。
解锁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准备给许琮拨号的地方,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出去。
*
季苇一以为自己睡了漫长的一觉。
许久不曾有过的深度睡眠,先是不再感觉到痛,后来就连挥之不去的疲惫也离开了他,很想要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尽管隐约之间,还记得有什么不对。
他平时很讨厌医院,小时候闻见那股消毒水味儿就生理性反胃。长大也没能克服,好在主要归功于医疗水平卫生条件发展,现在医院里基本上闻不到什么味道。
所以当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又出现在梦里时,唤醒他的其实是呕吐。
撕裂般的疼痛从身体内部炸裂开,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股脑儿地把引发身体疼痛的东西一味地丢出去。
然后挣扎着从间隙里拼命呼吸,肺部和心脏都好像长出毛刺,和空气摩擦就渗出血液,喉咙里都是腥咸而苦涩的滚烫。
后来终于又慢慢淡化,成为持久而绵长的钝痛。
季苇一睁开眼睛,看到单人病房熟悉的装潢,和一旁有些面熟的医生。
痛苦再一次把他带回人间。
张渊慢慢把他放回到床上,把位置让给医生。对方在他胸口听了一阵,大约同张渊说了什么,他人还晕着,没怎么听清,索性又把眼睛闭上。
直到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张渊,才又睁开眼睛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