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沉。

陈之禾在影片中最后一次出场,和即将离开此地的朋友在暴雨中打架,力竭后倒在雨中。

这地方原本就不怎么下雨,电影里追求某种亦梦亦真的艺术效果,故意要让这个地方显得不能真实,偏要用洒水车模拟瓢泼大雨。

季苇一扛着他的武器走过去,战场中心,二人并立。

暴雨忽然而至。

戏比他们想象中要更加激烈。

又或者说,是惨烈。

二人在拍摄之前已经学习过基本的套照,头一次还有些生涩,第二次就很完整地从头进行到尾。

张渊摔进水里,听到耳边喊停,站起来刚要确认是否通过,程秋紧接着就说再来一次。

那便再来一次,他两人又缠在一起,扭打,撕扯,跌落。第三次,动作就更连贯些,然而耳边的指令依旧简洁明晰。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每次都实拍,每次都重来。暴雨把衣服全部浸透,程秋不说究竟哪里好哪里坏哪里出了问题,一个劲儿只反反复复。

撕扯的动作在迷茫中逐渐变得犹豫,再到后来,体力逐渐耗尽,连犹豫都变得麻木。

张渊似乎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这么累是什么时候,隔着雨声,慢慢地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离他远去。

甚至忘记了每一次去确认到底有没有通过,只记得自己爬起来又跌倒,跌倒又爬起来。

甚至没有发觉,从哪一刻起,当他在站起来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回过神来时,黑洞洞的,长枪一样的摄影机镜头孤单地与他无声对视。

季苇一觉得自己快要虚脱。雨水并不是冲着他浇的,却也难免漏去很多在他身上。

外面是冷雨,身体却在负重之下逐渐被汗水浸湿,雨衣放水,自然也不透气,里外都湿着,体力加倍消耗。

那颗心若在平时,一定早就不堪重负,然而有一种奇异的能量充盈在身体里,好像在用身体之外的另一个个部分在支撑。

他知道程秋是故意的,看张渊在雨里折腾的精疲力竭,不忍和兴奋一并涌上来。

恍惚觉得整个身体都因为寒冷或者亢奋战栗起来,眼前镜中的画面却依旧稳稳当当,锁在雨中狼狈的青年身上。

好像是属于他的,为什么不能是属于他的。

迎着张渊的目光,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只看镜头,镜头里只有他。

镜头离张渊越来越近,设备阻挡,他看不清季苇一的脸,然而很确信对方就在对面看着他。

他终于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陈之禾的道别。

隔着一层玻璃片,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之禾在和谁道别,他在和谁道别?

陈之禾不想道别,他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