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盐碱地 周求剑 2866 字 10个月前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过去,他说他不喜欢爸爸妈妈,之前收养他的父母总是打他,所以他不想被人带走了,他觉得被领养并不幸福,反而很可怜。”

“我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和这次被领养的女孩告别,那个小男孩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我拍下了这一幕。”

“福利院的阿姨和我说,他应该是羡慕了,但我知道那不是。”

“我觉得这张照片很好,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第三幅参赛作品就是它了,我只是€€€€”

韩驰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说不出来。下午从福利院离开之后我就一直在写它的作品说明,可一直没有写出合适的。”

韩驰讲了很多,纪何初在那头静静地听着,等韩驰说完,他淡淡地问道:“你觉得那个小男孩可怜?”

“是吧,这个年纪经历这些,好像对亲情已经失去信心了。”

“所以就可怜?”纪何初推了推眼镜,口吻像是分析考卷上的试题,“很多时候,困住人们的都是自己本身,你觉得他可怜,但这种情绪与当事人本身无关。”

“你为什么不想,也许他说的就是实话,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客观来说,既然被领养已经让他感到排斥,那么留在福利院对他来说就是更好的选择,选择一个对自己有利的选项,有什么可怜的?”

“退一步讲,领养他的家长在生物学意义上也并非是他真正的亲属,养父养母只是在扮演‘父母’这个角色,既然是角色,那就意味着只要合适,谁来扮演都可以。很显然,目前他最认可的人选就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当然,我不否认世俗意义里父母对孩子的无可替代性,合格且出色的养父母确实存在,他有概率在第二次被收养后获得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基于现实意义,我们暂且不讨论童话。总体而言,你的情绪大概只有10%来自于男孩本身,剩下的90%都来源于你脑海中根据碎片补全整张图片的臆想。”

纪何初的语速很快,韩驰却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有效输出,就是即便对方说出来的内容剑走偏锋,却依然能让你觉得逻辑清晰,不得不接受。

见韩驰没说话,纪何初顿了顿,换了种语气简单粗暴地总结道:“就是让你少瞎操心,你可怜他说不定他知道了还要反过来可怜你,就跟不是每个摔倒的人都会期待有人扶起自己同一个道理。你的作品说明应该用来表达你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想着怎样把作品中人物的想法表达出来。”

纪何初话音落下的刹那,韩驰感觉眼前一片清明,之前的混沌像被一把利刃劈开。

对啊!他的作品说明表达的应该是他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被其他的东西裹挟!

还没从茅塞顿开的情绪中反应过来,韩驰又听见纪何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他又不是一辈子呆在福利院,”纪何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情不愿,像是哄小孩不耐烦的家长,“有学者研究过,童年经历只是一个潜在因素,影响读书、考试、工作的一般是智商,他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

就像你这样吗,长大以后读书和当老板都很厉害。

莫名跳出这个想法的韩驰被自己给吓了一跳,随即一股不知名的东西在他心里荡漾开来,如果要具象地描述,韩驰认为那是流动的蓝色火焰,火焰让他的整颗心脏都被前所未有的炙热包裹起来,而蓝色是致幻剂,让他错觉自己是喝酒后的武松,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纪何初还在那头看着他,韩驰只好暂时压下对这团蓝色火焰的探究,想到纪何初刚刚的神态,韩驰笑着说:“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不是安慰,是客观陈述。”

韩驰没打算跟纪何初争辩,他将桌上的废稿全都丢进垃圾桶,对纪何初说:“我想好第三张照片的作品说明了,不过得借用你的两句话。”

“随便。”

纪何初没问是哪两句,韩驰也就没主动说,聊完工作的他只觉得一身轻快,终于想起这通电话的初衷。

“朗姆呢?”韩驰问。

“在玩酒瓶子。”纪何初侧了侧头,目光的落点让韩驰明白朗姆就在他脚边,纪何初俯下身去抱它。

家居服买大了一个码,因此穿在纪何初身上十分宽松,他一弯腰,领口便敞得不能再敞,韩驰眼睛比脑子快,在大脑发出“非礼勿视”的信号之前,该看的不该看的统统全看完了。

耳畔响起“嗡”地一声,韩驰自我惩罚式地闭上了双眼。

“韩驰?”

听到纪何初出声,韩驰只好把眼睛睁开,屏幕里的纪何初已经坐好,朗姆扑在镜头前伸爪子。

“下午喝水的时候它把水盆踢翻了,打滚沾了一身泥水,得带它去宠物店洗个澡。”纪何初捋了捋猫毛,恨铁不成钢地冲朗姆说,“白猫都成灰猫了。”

出神得厉害,韩驰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嗯……是白……”

“什么?”纪何初没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