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笑得灿烂调侃起萧成东,萧云徊也不由得扬起嘴角,他轻易不敢说话,唯恐惊扰了薛伊宁的雅兴,不能听到更多从前的故事。
不知是洞察到萧云徊的意图,还是此情此景,太过适合话当年,薛伊宁接着说:
“你小时候,我和你爸还没去深圳那会儿,你特别喜欢荡秋千。就我们小区街心公园那个秋千,你天天要玩。那时候,你爸每次都把你推得老高,我每次看到都阻止他,然后教训他,这是不是你亲儿子?他总是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会确保你的安全,然后低头挨骂,抬头阳奉阴违。”
“有一次,趁我不注意,他又把你推得老高,你直接从秋千上摔下来飞进前方的沙坑,摔了个狗啃泥……还好是个沙坑!你哇哇大哭,你爸还想瞒天过海,我气得差点要把他耳朵都拧下来,直接罚他大跪三天搓衣板!也顺便成为附近方圆几公里的知名悍妇!”
薛伊宁轻笑一声,转过头来,眼神重新聚焦回萧云徊身上,却发现他竟有些难以言喻的动容,他甚至抬了抬手臂拂过脸颊,不知擦去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原来都是真的。”她听见萧云徊说。
“什么?”薛伊宁感到困惑。
“我一直以为,这些回忆,是我爸骗我的。因为我从小没有妈妈,他心疼我,就编出这样的故事来哄我开心,让我不至于成为一个没有童年的人。”
萧云徊本不想向薛伊宁示弱,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无法克制地想要向她倾诉,想要和她共同回想,那个同时有萧成东、薛伊宁,和萧云徊的世界。
他站了起来。
曾经,他那么弱小,弱小到需要母亲强硬成悍妇以保护,如今,他已经比薛伊宁高出一个头还要多。
薛伊宁顺势伸出一只犹豫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搭在萧云徊的背上,拍一拍,以示安慰。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也许泛滥的情绪难于收场,萧云徊打算结束话题。
哪知,话音未落,他忽然听见薛伊宁说那两个字:
“爱过。”
薛伊宁冷不丁吐出这两个字,萧云徊有些不解,他侧目,问道:“什么?”
“你曾经问我,有没有爱过你爸。我现在要回答你,爱过。我爱过你爸。”
萧云徊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薛伊宁,见她一脸坦然,却又隐隐约约从她的眼神当中,窥见一丝未曾消逝的幸福痕迹。
“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曾经爱过,很爱很爱,以至于后来,再也没有胆量和另外的人长相厮守。”
萧云徊从韩彩蓉那里曾经听说过,薛伊宁后来在新加坡,也与一位合作伙伴再共同生活过,只是又是薛伊宁抬脚离开。
薛伊宁继续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现在什么都有了,反而常常想起你爸……我年轻时总想争输赢,想靠自己的力量过更好的生活。可惜后来才知道,原来挣扎出有质量的生活,比遇上一个萧成东要容易得多……”
“可是没有这个人,是否这一生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呢?”薛伊宁自嘲地笑一声:“我没有答案,没有人有答案。”
“只是啊,小云,”薛伊宁叹一口气,说:“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选现在这条路,获得成功,回首却唏嘘,这是我要面对的人生课题。”
“也许你说得对,”薛伊宁复而开朗一笑:“你那次骂我,说我功成名后才想从你们身上找回天伦,你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我越来越喜欢留在你身边。因为……有时看见你,会让我想起你爸爸,你和你爸爸一样,很温柔、很周到。可你呢,又有我的坚韧不服输,总是嘴硬,总是故作坚强,总想对抗命运。”
“你……作为成东和我的爱的结晶,留在这个世上,这对我,是多么大的慰藉……”
薛伊宁没有料到,自己会哭。
一如她早就料到,说出这番话,儿子一定会哭。
薛伊宁惯常不会应付过度煽情的时刻,可当她看见萧云徊泪流满面顿在原地的脸,她内心骤然萌生出天量的母爱。
于是,她将原本放置在萧云徊背上的手,缓缓地向上抬,一直抬,一直抬,抬到他的脸颊旁,为他拭去一滴泪。
薛伊宁没有算到的是,她猝不及防被萧云徊大力地拥入怀中,力道强劲到甚至导致她呼吸不畅。
而后,她听见那张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强硬的嘴,开口喊出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