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寒还没活够,当然不想就这么英年早逝。

他尽量保持着手部不颤抖,从置物架上摸出提前储藏的葡萄糖水,打开注射器,又给自己来了一针。虽然临时员工的权限不足,但从医疗室离开的时候,路远寒在使用表单上从昨夜一直填到了离职的那天,几乎带走了全部储量。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薅实验室羊毛的行为确实派上了用场。

片刻后,他的幻听症状逐渐减轻了不少。路远寒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一点,望着缺失了把手的阀门,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紧接着将掌心放了上去,开始徒手拧阀门。

那些管道极为坚固,阀门处更是设计得严丝合缝,若非路远寒有着怪物一般超于常人的力量,绝无可能将其拧动。

刚开始,他只是手臂紧绷,隆起的肌肉贴着工作服的袖子,拧到第五十多圈的时候,防护手套裂开,路远寒的指腹下遍是一片血淋淋的痕迹,和金属黏合得无法分割……而到了两百圈,他眼前已经看不到别的东西了,嘴唇干涩,着魔一般紧盯着手下转动的阀门,仿佛那东西并不是启动抽水装置的开关,而是什么让人绝望的魔盒。

“啪!轰隆——”

路远寒动作一顿。

那阵引起管道震颤的变化紧贴在掌根之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内部有某种机关被打开了,液体轰鸣着从中顺流而下,路远寒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他刚才拧了哪几个阀门。

他即将潜入的目标只有章鱼区,要是拧错了位置,极有可能给整片水生区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好在他并没有出现这种低级失误,那几个阀门对应的正是章鱼区的排水系统。

现在只完成了第一步,打开装置,路远寒按照员工手册和赫伯特笔记中的指示,又走到中央那台几乎报废的机器前,按下相应键位,将水位设置为了原始高度的一半。

路远寒现在已经顾不上思考,这样做会对章鱼区的实验体造成什么危害了。

警示灯紧急闪烁着,一片耀眼的红光倾泻在他的手背上,他离开阀门时,黏合处被撕下了不少连皮带肉的组织,虎口内侧往下呈现出恐怖骇人的状态,难以分辨出哪里是血、哪里又是灯光。

路远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盯着那个正在工作的警示灯。

片刻后,灯光倏然转为绿色,像是在提示他一样又闪了两下,那意味着抽水的过程已经结束,他可以前往章鱼区了。

从中央控制室离开的时候,路远寒带走了赫伯特的工牌。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那些庞然大物从水中浮现而出时,他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顿。

它们的身躯大多都潜藏在水面之下,触腕上的吸盘不断张开,只露出头部和眼睛,阴冷、幽邃而充满恶意地向他投来注视,仅是普通实验体,体型就已经达到了惊人的规模,路远寒难以想象,手记中提到的“巨大变异体”会是怎样一个怪物般的存在。

路远寒退后两步,将伏在肩膀上的小怪物扒下来,放在置物车第二层的架子上,指节碰了碰它的额头。

像是提醒,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威胁。

“……别乱跑,知道吗?”

没管对方能否听懂人话,路远寒重新挺直了腰,动作快速地将工作服从身上脱下,转而套上了放在一边的潜水服。尽管他能够不受限制地在水下呼吸,但深处的温度非常低,足以将人冻成一具尸体,他必须得防止热量流失。

好在区域内部有为工作人员提供潜水装备,那套深黑色的胶革紧裹着他,将路远寒身体各个部位都笼罩在其中,就像一副严密的外置皮肤。

趴在置物架上的小东西盯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黑色生物看了片刻,一张充满鳞片的脸上神情变幻,似乎颇有些困惑。

然而没等它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对方就走到岸边,朝着前面跃了下去,像鹞鹰飞掠那样轻盈而迅猛,只余空气振动,两秒过后,一道模糊的落水声响从底下传了过来。

按照计划,路远寒潜了进去。

尽管跳下去之前,路远寒刻意调整了姿势,但高空落水的影响还是让他不可避免地胸腔一震,眼前如同蒙着层黑布,嗡嗡地晃动了片刻,他才适应了在深水之下的视野。

路远寒放缓了呼吸,护目玻璃上逐渐浮现出一层朦胧的白雾。即使隔着紧身潜水服,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缓慢降低,换而言之,他并不能在区域内部维持太长时间。

这并不是一项容易执行的任务。

若将章鱼区的生态系统比作一个巨大的水箱,即使抽走了大多数仿真水,他现在也不过到其腰部的位置,要想触摸到最下方的沙砾,路远寒还有相当一段长的距离要潜行。

在此过程中,他不得不与那些实验体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