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坐过天牢,还没被流放边关,还没有能把他所有功绩彻底抹杀的罪名,还没有能让百姓憎恶唾弃的说法,他不会死。
那天很晚很晚,顾兰才离开了那座华美的宫殿。她与皇帝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停顿。夕阳西下,顾兰回首望向朔枝的夕阳,金灿灿的。穹顶华盖,斗拱飞檐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她心中似有所感,却没有抓住。车夫和小厮等在宫门外,恭恭敬敬的迎她上车,前往自己的王府。顾兰想着那人最后一个微笑,依然恬淡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不曾想过,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尚有生机的他。
冯钰之死一案只是一个开头。
在顾兰领命前往边关后,朔枝城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向着一个人来的腥风血雨。
太学生联名上书,六部著名于上,连天的谏书宛如飞扬的雪片,纷纷扬扬的,压着那人在朝堂上跪碎了风骨。
顾兰策马疾驰,抗命回到朔枝,只看到了押着他走向边关流放的官兵。
他依然笑着,笑的恬淡而安静。在城门处遥遥相望,顾兰听不清声音,只看到了他的口型。
那人脸色苍白,仿佛要化在朔枝的秋风中,微微偏头,轻声说了句“再见。”
时隔多年,顾兰闯入宫门。看见高堂上的帝王摩挲着手中那块儿玉佩。顾兰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没有任何犹豫的伸手抢过,摔在了地上,然后转头离开,纵马跑出宫院,疯狂赶往那人所在的地方。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燕来镇的春风中,那人一袭白衣,最后看了看天边的夕阳,随后没有任何留恋,纵身跃下山崖。
他住过的那间宫殿里,镇纸下压着两三封书信。其中有一封,火漆上印成了一朵小花的模样。“别恨他。顾兰,从明光城走出,你是自由的。冯钰未曾困住你,我也不会成为囚禁你的枷锁。”
“人生一世间,忽若风吹尘。”
“从明光城中走出,只有这一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身死是我所愿,莫救我。”
人世太苦了,莫救我。
那一场临别的秋雨,成了顾兰一生的梦魇。
太子殿下恨透了拿着性别说事儿,用贞节作为囚笼的那帮老旧的混球和儒生。
一个妄图用自己的暴行毁掉女子的一生,一个把女子的一辈子关在了牌坊里。
或许没有他们,冯钰此事不会发生,不会成为点燃腥风血雨的那根导火索。
她无数次的想,如果那一日她有所犹豫,会不会就能从那人的言语和微笑中窥视到那颗看似如初实则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如果那一日她能够叛逆些,会不会就拦住了久见的帝王,告诉他冯钰是她杀的,是她一刀刀砍下去的,鲜血染透了她的衣衫;如果她是个男子,他就不需要担心她坐不稳东宫之位为她忍辱负重呕心沥血。
如果她是个男子。
她不会被父母抛弃,不会流浪在明光城街头,不会遇到冯钰那档子龌龊的事情,不会遇到他。
顾兰欠他一条命。
他的医术妙手回春,他的才智可抵千军。他这一辈子,只相信自己,从没有求过他人。
可是等到顾兰登上高位,走入若水寺,恍惚间听到了一阵铃声。
她遍寻不到,最后是一个小沙弥指向了一角,那里有一个长生锁,下面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系着风铃。
是熟悉的清秀的字。
“愿小花,前程皆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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