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好措施推门而入,顾屿深正在榻上看草药买卖的账簿,范令允在一旁煎药,闻声齐齐看去。
“病怎么样了?哎哟,账本都看上了。”程娣先问那榻上的人。
“不劳大人挂心。”顾屿深想要起身行礼,被程娣制止了。
“那就好,”程娣点点头,“余敛前几日要急疯了。”
话头到这儿,她又看向范令允,“年关将近,我打算在除夕的时候,城中流民营那里摆一次饺子,按人头每个人分两三个。你最近没别的心思考虑别的事,闲着没事儿干就想想这个,什么形式,用多少面粉,预算多少啥的打个谱,之后我再吩咐别人去做。”
范令允称是。
等她走后,顾屿深啪嗒一下躺回床上,微微有些感慨,“真是一个好领导。”
范令允不置可否。
“程娣,原来名字中还有个字。”太子殿下看着药炉中明灭的火光,轻声说道。
这个字不用说,顾屿深都能猜到是什么。明光城虽然因为来往商旅多所以比起其他城镇要繁荣些,可是毕竟远离京城,有些亘古的旧俗无法那么快的转变。
来娣,招娣,盼娣。左右没有一个望着她自己安好的。
“唉。”顾屿深重重叹息一声,然后问,“你认识她?不是说在明光镇认识,是在之前就认识。”
“辰熙十二年,程娣是大梁第一个名副其实的女性进士。”范令允说道,“我母后同我讲过她。”
程娣的命,和其他女子的命,没有什么不一样,家中第三女,出生的时候就是备受冷待的,在她成长的十几年,各种肮脏的斥骂都听过一耳朵。
“唯一幸运的是,她有个奶奶是个明事理的,把人接过来,让她识字读书,甚至送她考童生考举人……直到她二十岁那一年,奶奶过世,没人护着了,父母就带着人想要给人绑了去成亲。”
“成亲这人你认识,叫冯钰。”
真是祸害啊冯公子,顾屿深腹诽道。
“程娣在成婚第二日,拿着她奶奶留下的银钱,逃走了。逃到了京城。当年百废待兴,黄册的考察没有那么严格,程娣很幸运,没有人查到。”
“我朝法律对婚后因故逃婚的女子有所放宽,但是冯家知道这件事之后,闹到京城,用的名义是‘不孝’。很有意思的一件事,程娣的父母当时,是跟着冯家人一起来的朔枝。”范令允说到这里,微微有些感慨,“真的是……”
猪狗不如。
顾屿深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自古这样的父母多的很,他们希望子女能耐,却又不希望子女能耐的过了头,越到他们头上,于是迷了心拼了命也要把人再次踩在脚下,然后安慰自己,这才是所谓“稳妥”的路,我是“爱”她。
程娣殿试二甲十四名,赐进士及第。诏书下来的那一天,父母和冯家人跪在她租的那个小院子的门前闹,来来往往的路人窃窃私语甚至大声指责。可是程娣在谢主隆恩之后,换了一身白衣,淡然走出大门。
她没有任何恐惧与羞赧,程娣只是淡淡扫过脚下跪伏哭闹的夫家和父母,又罔顾了四周对她的审视,或是邪念,或是指责,或是担忧,或是同情。
程娣近乎漠然,敲响了登闻鼓。
“最后呢?”顾屿深问。
“说来可笑,当初双方只是互换了嫁妆聘礼,两个东西程娣一样都没瞧见。家里人着急把姑娘卖了平账,没来得及把婚书签好。所以这个婚礼,从头到尾无非就是一场金钱交易。”
“证据确凿,官府最后把程家父母杖责二十。”范令允说到这儿,笑了笑,可惜笑意未达眼底,“冯家那套上面有人的说辞未必不是真的。”
“后来授官,程娣自请到明光城做县令。母后听到之后,亲自召见,赠与了一把戒尺。重回乡里,程娣用了三年时间查清了积攒的余案,政绩斐然。”
“向死而生。”顾屿深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才说,“程大人真的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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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顾屿深和范令允在隔离处住下后,顾兰和刘郊担负起了送陈润前往医馆换药的责任。说是换药……往医馆去最近的路要穿过一条窄巷,窄巷口处不巧有一家卖糕的,各色样式都是顾兰从来没见过的,每每过去都移不开脚步。
掌柜的是个年迈的老人,看顾兰一行人面善,经常拉住三人每人给一块儿刚出炉的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