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想顿了一下,低眉轻声,“到底是亲生骨肉,养了这些年,怎么都会想的。”
“他入你梦了么?”
窗外春风忽起,穿过回廊,风铃叮咚响,屋中的纸页书画随风翻动。
帝后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十月,范元游身体彻底支撑不住了,让位太子。
十二月,在范令允身死九月之后,范令章登基,年号景瑞。
…………
燕来镇的冬日没有雪。
新皇登基的消息传到镇子中的时候,范令允正在屏风后,教那些姑娘们弹琴。来往的宾客从屋外走过,私语着国家大事。
听到北斗军换将重组,新帝登基之后,一阵乱音,范令允怔怔的看向古琴的断弦。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小倌大着胆子来屏风后相问,就看到了断弦扫过范令允指尖,淅淅沥沥落下的鲜血。
“先生,您的手指割破了?!”
“唔,没事。”范令允本能答着。然后霍的站起,在一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走出了屋子。
月娘抽着烟,瞧着稀奇,笑问“诶,弟弟,怎么了这是?被谁轻薄了?”
范令允恍若未闻,只说了一句,“抱歉,身体欠佳,今日工钱不必算了。”
然后一阵风一样的就跑了出去。
月娘被风刮得莫名其妙。等到人跑远了才问道身边的姑娘,“咋了,你们动手动脚了?”
“哪儿敢啊,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一张冷面,别人说话都不愿理的。”姑娘们抱怨道。
“那真是奇了。”月娘吐了口烟,余光看到了范令允放在搭绳上的外袍,然后一愣。
“天老爷的。”她心想,“别是没穿外袍就出去了吧,这寒冬腊月冰天雪地的。”
范令允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只是跑,在燕来镇街市来往人流中疯狂的跑。有被撞到的人破口骂一句“赶着上坟啊!”,范令允依然本能似的说“对不起,抱歉。”
一直跑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他终于停了下来,扶着树喘气,胸膛喉咙中是一阵阵翻涌的血气。老梅花树随着寒风微微摇晃,花朵簌簌落了下来。
范令允的目光茫然,他看着那一片梅花落下,落下的瞬间,突然土地翻动,以那朵梅花为中心,向着四周皲裂开来,露出炽热的岩浆和刺目的血色,像一张血盆大口。
口中伸出了一双双染满鲜血的手,拽住了他的袍角。范令允喘着气往下看去,是一张张血污的面容,熟悉又陌生。
他们哭泣着,嘶笑着,呐喊着,狂吼着,狰狞的妄图攀住他从地狱爬上人间,攀爬不成,就要把他拉下深渊。
朔枝的东郊,有一处寺院,叫做若水寺。方丈同他的母亲有些交情,于是每年新春都会让两位皇子入寺祈福,他的父皇母后却从未踏入。
他问方丈,为何父母不入佛门。
方丈拉着他走到了一间有着千盏长明灯的大殿。
“他们害怕面对这些枉死的魂灵。”
“这万千魂灵,皆因我父皇母后而死么?”
“非也。”方丈说,“他们为江山而死。”
“江山一日不清平,那么魂灵执念难消。不入轮回的魂灵会困在地狱中,守望着生者终有一日,送尔归乡。”
范令允知道他们的仇怨,知道他们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