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在云只觉得五内俱冷。原来他是不希望这个人死的,他手里握着利刃,却连剑鞘都拔不出来。
他看着裴骤辉,竟然说了出来:“我怕杀了你。”
这世上,第一个教他的是父皇,后来是太子教他礼义,再后来裴骤辉教他骑射。他凡有不解和困惑,已经习惯了问他们,哪怕现在,他仍改不了。
裴骤辉道:“你没有杀过人,当然会怕。”
这世界上,他唯一杀过的人是他自己,他欠了太多人,以至于不能确定,是不是有资格拿起这把剑。
沈子微为他殉死,自然是他的错。如果当初,林在云没在赏花宴上同他结交,以沈子微的才干,乱世之中,一定也能建功立业。
太子因他而心慈手软,死得凄凉。
父皇到死仍记挂他,忧心他,以至于不能合眼。
他现在再杀裴骤辉,群龙无首,天下再陷入征伐混战,看着黎民百姓刚经历灾患,再受战乱之苦,就是他要的结果吗?
还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他才能看得清山河间白骨累累。无论是多天真的人,要看清世界,都不该付这样重的代价。
林在云推开裴骤辉,走了出去。
裴骤辉只能紧跟着他,怕他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心痛强忍,恨不能他杀自己而后快,又怕再提死字,更刺激他脆弱的精神。
林在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冷过,长安十年也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难怪太子哥哥说,幽州苦寒,怕他住不惯。
他抱出那一本本兵书,扔进火堆里,里面一页页他自己的笔迹,裴骤辉的注解,都被火舌越烧越短,终于一字一句不剩。火久久不熄,林在云才从这焚书的火里,感到一丝温暖。
裴骤辉帮他将书抛进火盆里,免得他被火舌烧到手,看他神情淡漠,仿佛完全不在意那些情书字句,裴骤辉明白,他真的全都想了起来。
所以一丝一毫的爱也没留下,只剩恨和恶心。
“这些天,我早就想回长安。”林在云终于说。
裴骤辉静了片刻,才说:“我送你回去。”
“怎么回去,”林在云说:“我总想回长安,但是怕你在幽州寂寞,我不敢提,也怕你多心。”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果是从前,这样的话,他决计说不出口,一定要耳热脸红到垂眼不语,才敢点头承认喜欢。
现在,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好像轻如鸿毛。
“其实想想,是我以己度人,打扰了你。”林在云道:“我早就该回长安了。裴应照,你能送我回去吗,我要回那个有父皇和太子哥哥的长安。我拿王位和你交换,我不要你的性命,也不要你爱我,我只求你把那个长安城还给我。你可以吗?”
裴骤辉僵坐在火光边,火舌烫痛了脸,却不足心痛千分之一。
“那天我本来想和你说,你要天下吗,我不要,只要你不伤百姓,爱民如子,如今太子哥哥失势,父皇迟暮。是谁来做皇帝,其实没关系。我只有这样一个条件。”
林在云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笑:“你好好做皇帝吧,我不杀你,跟着你起事的那么多人,他们要活,你不能不顾他们的命。”
不等裴骤辉说话,他轻描淡写说:“我也不想再见你。”
裴骤辉道:“我不能放你走。你恨我也好,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但我绝不会让你这样走。”
这样生不如死地离开,这样生死不知地去天涯海角。
火盆里的火,渐渐熄了,只剩黑色余烬。
林在云疲倦至极,连日噩梦,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那一篇篇兵书燃尽的火,仍烧在他眼中。
他任由裴骤辉一遍遍向他保证,一定会将长安城恢复成原来那样,把天下都变得繁华,等到时局稳定,就算是将江山给他,也没有什么。
只求他不要折磨他自己。
林在云其实一句也没有听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