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骤辉眯着眼睛:“死?你是应该死。”
他隐瞒不报随军,惹出这么大的祸,裴骤辉压着火气追了一夜,才赶上突厥扎营,对他没一点好脸色,翻身下马,替他解困。
林在云道:“你是要处死我,还是拿我当人质。”
裴骤辉吓唬他:“大殷的皇帝不退兵,当然是处死你。”
林在云便不说话了。
裴骤辉年纪也轻,拉着他走出去,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既不像三皇子那些贵胄一样哇哇哭掉眼泪,也不倨傲盛气凌人,便放缓态度:“殿下上马吧,我送你走。”
林在云道:“我沿路所见突厥勇士,皆语言不通。你既能同我说话,军衔想来不低。我马术不精,受掳于此,令边关将士受我牵累,有愧于人。前朝太子死以殉国,我也引颈就戮,甘愿受死罢了。但求你三件事。”
春夜寒凉,裴骤辉抱剑,故意要给他长个记性,拎着他坐上追月,也不解释自己是来救他,道:“说说看。”
“我一死无关边关将士。请留我遗书,勿使父皇迁怒。”少年抱着追月马头,有点怕摔下马背,说话都抖,目光紧紧追着裴骤辉。
“不行不行,”裴骤辉假装突厥口音,用蹩脚口吻说:“我们和大殷水火不容,信使不通。”
林在云果然呆住了,没想到这样一件小事亦不能被通融,愣愣看着裴骤辉,想说什么,又无言可表,只能道:“那你杀我吧。”
裴骤辉哈哈大笑,黑衣少年难得有这样情绪外露,追月亦被感染,加快了步子。
林在云抱着马颈,方才说“甘愿受死罢了”的坚毅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直道:“君子可杀不可辱!”
裴骤辉翻身上了马背,扶着林在云坐正,抓住马缰。少年头也不敢抬,风火辣辣刮耳朵,他睁开眼,看一眼飞快晃动的地面草原,心飞快跳。
夜风太凉,在突厥受困一夜,又被吓唬一通,七皇子体弱不足,当晚便发起高烧,得知裴骤辉其实是来救他,他又气又恼,烧糊涂了还不忘威胁裴骤辉,说要给父皇告状。
裴骤辉带他找医馆,药也喂不进去,头疼极了,皇帝太娇惯幼子,这种时候还嫌药苦的人,裴骤辉也是头一次见。
最后没有办法,裴骤辉咬着蜜饯,强行喂他喝了药。
当时林在云烧得昏昏沉沉,很多事情记不得,但偏偏记得裴骤辉吓他的时候噙笑的样子,一记仇便是好几年。裴骤辉被他翻旧账翻怕了,进宫都躲着他走。
喝完药之后,他们碰到突厥小队,裴骤辉一人挑翻了那三十几个突厥勇士,拎他上了雪白马匹。他晃得难受想吐,裴骤辉方才还气定神闲,一下子又阵脚大乱,想回头再抓个大夫来看看,却被林在云抓住衣袖。
“马跑太快了,头晕,”少年轻声说:“我们走着回去吧。”
裴骤辉当时一定是鬼迷心窍,明明突厥追兵或许就在身后,却竟真下了马背,牵着马,护送七皇子回幽州驻地。
听闻突厥王帐中,有两颗夜明珠,是稀世奇珍,能照夜如昼,光泽夺目,是一位勇士从虎穴里夺得,献与大王。
大殷的皇帝也有这样一颗明珠,养在深宫,不经风雪,未见红尘污浊,曾遗落在关外,又被大将军虎穴取回,还于君王。
此事在朝臣中未被流传,但几位皇子却心知肚明。即使裴骤辉不站队,这段明珠还帝的往事,也令他近乎于太子党,他和林在云再避嫌,也洗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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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天光大亮,仆从替林在云收拾行李。
“殿下此行是代天子犒军,没必要在这里受苦,太子殿下也催着您回京,今日便走吧。”仆从都替林在云高兴。
林在云托着脸,哦了一声,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剑穗,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微微笑道:“你去送给裴应照,叫他不许不佩戴,不许弄丢,看到便要想起我。也不能弄脏,否则唯他是问,绝不轻饶。”
仆从原话说给裴骤辉,其他几个部将面面相觑,忍笑半天。
要用剑,哪有不弄脏剑穗的。照七皇子的要求,那将军还是趁早请罪罢。
裴骤辉神态自若,接过看了两眼,中肯评价:“有点丑,不像尚物局的手笔。”
仆从道:“殿下一番好意,将军若用不上,还回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