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清河沈氏,七皇子生母便出身于此,本朝对外戚并不严苛,因此沈公子仕途还算顺利,年少已官拜二品侍郎,勋贵之家簪缨世胄,不外如是。

林在云掀开轿帘,撑在窗边,看他细细嘱咐仆从搬东西,打点上下,道:“哪就这么兴师动众,你又小题大做。”

沈子微回过身,姿容清俊,神态温和,语调亦毫无愠气:“幽州天干气寒,春日时冷时热。京城四季如春,最是养人。殿下在京中都勤请太医,若不多准备,不知到了幽州,成什么光景。”

他辩经道理一套一套,林在云头疼,捂住耳朵:“叫裴将军怎么想,八成把我当成娇惯贵胄,到了幽州,简直让我无地自容。”

“殿下管他想法做什么,”沈子微平淡说:“君臣之道,没有君为臣想之理。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是他裴应照没有为臣之道,竟丢下殿下一人,先去幽州。若使我说,就该严惩……”

“谁许你说了,”林在云说:“父皇都许他不循臣礼,你少多话。”

沈子微默然,道:“也罢,若要其亡,必使其狂。”

“你闭嘴罢,”林在云合上轿帘,“没有一句中听的话,你才没有为臣之道。”

过一会儿,又探出头:“那个青梅多搬一些,倒不是我爱吃,是我的小鸟贪嘴。”

沈子微颔首:“好。”

不论外界如何众说纷纭,七皇子到了幽州,便依令犒赏三军,代天子慰劳部曲。

幽州路远,太子与他通信不便,林在云很快觉得无聊,要出营帐。

士兵拦他:“将军有令。”

“哪位将军,也有胆子管我?”林在云笑吟吟说,倒不真的生气:“小心我和太子哥哥说。”

“裴将军。”士兵道:“将军说了,殿下搬出太子殿下亦没有用。近来突厥情势复杂,边关生变,不利于殿下游玩,请回营帐。”

“他啊,”林在云说:“你叫裴应照自己来说。”

“将军忙于军务,待得空,便来看殿下。”

林在云道:“好他个裴骤辉,连我也敢敷衍。太子哥哥所说不假,他真是目空一切,竟敢……”

“竟敢什么?”

一道声音远远响起。原来是清晨操练的士兵们回来了,步声如雷,军纪严明,除了甲胄声,无其他杂语。

一人立在幽州春光里,初春风寒,那人披了银甲,长眉入鬓,从一道士兵中走出来,抬眼,瞥了下林在云,就放下长枪,脱了头盔,露出脸。

“殿下安分不了几天,又生麻烦。”

林在云一时没立刻作声,半天,才说:“哪里又麻烦了?你说在京中不能找你,我连朱雀大街都不来。裴骤辉,你不要太过分。”

裴骤辉平静道:“臣是为殿下想。太子有请,臣不见,太子有气量,不会计较。换作殿下,怕要气上多少天。”

林在云道:“原来你对太子哥哥评价这样高,怎么当面不说,倒在我面前美言,倒让将军这样的忠君之臣,没受太子哥哥青眼。”

他说完,就回了营帐。

那只病鸟还病歪歪缩在金笼里,林在云摸摸它,它也不动。

随行仆从怕七皇子生气,道:“殿下久在宫中,有所不知。裴将军待谁都不假辞色。有一回三皇子任职幽州,纵马闹市,被裴将军连人带马地掀下去。陛下还赞他临危不惧,有功于民,叫三殿下去御书房训了好几天。”

“怪不得三哥讨厌他。”少年正在气头上,捏住鸟羽毛,和病鸟互相瞪着,“他就仗着父皇是明君,来日……来日,太子哥哥三哥和六哥,没有一个对他有好话,他且等着瞧吧。”

说到后面,他气焰渐小,就算知道话会被传到裴骤辉那里,他也不怕说。

“我看他猖狂到几时,到时候人头落地,不要说我不救他。”

仆从无奈,他敢说,他们还不敢听,纷纷低下头去。

话传到裴骤辉那里,他不动颜色,只侧头说:“夜里转寒,送几个炭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