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金瓯重圆 一只小蜗牛 2999 字 10个月前

陆宁远没力气拉住他。

他已经脱险,之前在床边守着的那些人就都被刘钦赶走,自己在的时候不许别人也来探视。

这会儿他心乱如麻,没法再转回去,想陆宁远应当也想见见其他人,而其他人也急着见他,就对门口的韩玉吩咐两句,自己走了。

宁武关的县衙里为他打扫出了一间院落,刘钦径自回去,在屋里坐了一阵,憋闷难忍,好像天花板要向着头顶跌落,只得又披衣出去。

朔方的风不比江南,一阵一阵好像刀子割来,他在院中站了半晌,让它千刀万剐之后,才渐渐回过些神,千万缕思绪全都被烈风卷走,只剩下一个留在心里。

陆宁远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亲人。父母姊妹兄弟,这些常人都有的,他都没有,孤零零一个漂泊世间。他只有自己,自己是他最爱的人。可如果连他最亲、最爱的人都并不懂他,不真正爱他、怜惜他,是啊……那他岂不真是太孤独了!

从前,在他为曾小云的事同陆宁远大发雷霆,又因为这大发雷霆而同他提出分开时,陆宁远两只手臂脱臼,却还用嘴叼住他的手,那时他心里想着什么,为什么竟会如此,自己心里可明白么?

在南下平叛的时候,在陆宁远一封一封给他写下没有回音的信时,他又想着什么?等得胜回到京城,再见到他,陆宁远打量他的面孔,目光幽深地对他轻轻说出“你还在生病”这几个字时,他又想着什么?

当陆宁远很轻很轻,像风一样将嘴唇从他脸上轻轻掠过、又或者用力抱紧了他,在他舌头上发狠地啃咬时,在他一遍、一遍,在各种时候没完没了地对他说着“对不起”时,在他临行之前,拿眼睛在他面孔上深深凝视、又或者偷偷打量时,陆宁远都想着什么,自己可有片刻明白?

看着陆宁远日渐消瘦,得知他变得不爱吃饭、经常生病,发现他的来信和之前隐隐有了一丝不同时,他可曾多花心思,去到陆宁远心里,翻一翻原因……

或者只是问一问他,或许只要他问,陆宁远就什么都和他说了。

刘钦突然不堪这满院的烈烈狂风,踉跄着扶住廊柱。

马上,朱孝过来扶他,刘钦将他一把挥开,瞪视回去,有一瞬间,脸上竟然带上了厉色。

结束了。他心中道,随后熟悉的念头涌上来,推着他就要让他做出和之前两次一样的选择。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于陆宁远犯下无法原谅的大错了,比之前的加在一起都要更大、更严峻。不就此分开,往后相对,他如何再去看陆宁远的眼睛,如何能再把手放在他身上?陆宁远又如何看他?

可陆宁远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责怪他。或许这死亡本身就是对他的责怪,可死了之后,他还要把骨头割下一段给他。

该是怀着怎样的痛、怎样的绝望,他才终于选择了这样离开?

可只是因为他的声音,只是因为那寥寥数语在耳边响起,陆宁远便又顿足留了下来,留下来继续承受那之前将他逼死的东西。

陆宁远待他,当真就像他后来在信中翻来覆去说的那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爱他,想要看着他、想要摸他的手、想要抱他,想要他开心健康。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现在陆宁远活着,只要自己还有哪怕一丁点爱他、珍惜他,那就只有一条路走€€€€他不能再避开了,这次不行,他要去翻找,去探寻,自己找到答案。

陆宁远是锯嘴的葫芦,可对他却是敞开的,只要他真的去做,这并非什么难事。

刘钦回到屋中坐了一阵,静下心来,看了几样从开封发来的公务,尽量处理了。这样过了半天,等李椹、张大龙几个全都看过了陆宁远,他找了他们两个过来,问:“怎么样?”

他虽然没有明言是什么怎么样,放在这会儿却也没有歧义,张大龙先道:“闷闷的,也不吭个声!问他话也不怎么答。”

他一进屋,就把陆宁远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要不是李椹拦着,他大约还会向病榻上的陆宁远挥拳相向。噼里啪啦的痛骂之中,陆宁远自然也回不了什么话。

这会儿,李椹从旁听着张大龙气冲冲还带着点个人情绪的抱怨,摇了摇头,打断道:“臣坐了一下午,陆帅除了睡觉之外,醒来之后就是发呆。”

不同于张大龙,他早就察觉到陆宁远的不对头,也试着问过几次,可每次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次陆宁远忽然做出如此惊人之举,于旁人而言,或许是石破天惊,可对他来说,实在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震骇之余,竟好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在地上。

今天下午,趁着陆宁远从昏睡中醒来的功夫,他又问了很多,可陆宁远只是摇头,只是沉默以对,只有在他语气激烈地问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陛下时,陆宁远才如梦初醒般连连回答说与刘钦无关。

随后他故意问陆宁远,是不是陛下私下里待他不好,陆宁远猛然间变了脸色,那一瞬间从他两眼当中向李椹直射过来的,竟不是受伤,而是隐隐的恼怒。

李椹没有措手之处了,但他知道刘钦定有办法€€€€如果他当真想做些什么的话。于是他尽量描述着陆宁远的情形,把他的困惑、忧心揉进里面,“感觉他木木的……其实之前就是这样了,除了打仗的时候之外,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也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爱做了,那时候也常常发呆。”

“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这个……确实没有,臣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