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章这时也思虑清楚,驳道:“陛下无需怀此担忧。乌古乃顿兵襄阳数月,昼夜苦攻,已是残军,损兵折将,士卒疲敝,即便回援,也无一战之力。”言外之意,还是希望下旨命吴宗义从速北上。
刘钦没有立时答应。他心中真正所想,其实是要陆宁远先一步进入关中。
并非是他同陆宁远亲近,就不许旁人立此大功,实在是他登基以来,吴宗义僻居四川,据守一方,从未朝觐过他。且在永平年间,还是他父皇在位的时候,此人还曾率军兵谏过,他不能不心存疑虑。
要是让此人独立收复旧都之功,岂不愈发尾大不掉?日后废他,也免不了一个屠戮功臣的恶名。
保险起见,这一份天功,还是交给陆宁远为上。其余的人,哪怕是秦良弼,他都不大放心,何况这个一向为他所忌惮的吴宗义?
可是……
刘钦低头看去,周章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面容当中有几分恳切,像是向他无声陈说着什么。
骤然间,刘钦脑海中纷纷乱乱闪过无数€€€€几见饮江思道济,缪因图像削王敦。前车之鉴已经太多,在无数历史的岔路口上,猜忌前线大将,而终于功亏一篑的,难道还少吗?而反过来,一时不察,被人篡夺了权柄的,又有几多!
现在轮到他来做选择了。他要做哪一个?
“陛下!”
刘钦猛然回神,同周章的视线对上。那真是两把利剑,刺入他肺腑中去了。
不、不……
筚路蓝缕,以至今日,究竟为的什么?天下的士人、百姓、前线数十万兵士浴血至今,又所为何来?
“好罢。”刘钦神情变换一阵,定了定神,终于道:“传旨给吴宗义,要他先抓紧休整,等狄志出关之后,全速进军,威胁关中!要是能收复旧都,朝廷定不吝爵赏予他!”
付出这么多的努力,掏空了国库,前线死了这么多人,总算看到定鼎天下的希望,要是此时他再摆弄权谋,和当日亡国之前,又有什么分别?
且让吴宗义去打,日后此人真有异心,也未必制他不住。他想为乱,还要先同陆宁远过一过手。
周章一愣,随后伏地叩首,“陛下圣明!”
这句话是从他的心底说出来的,周章一生当中,可曾这样说过话?刘钦却无暇顾及,只摇了摇头,继续道:“传旨秦良弼北上,传旨陆宁远不必再理会狄庆,火速西进,务必半道截住狄志。狄志所发关中兵,骑兵已经不多了,行军不会太快,要陆宁远发轻骑过去,务必破此一军,狄志生死不论!”
“粮草要周维岳、丘崇俭想办法,务必足数供应。如需在民间购粮,所需金银,朝廷即日便发。”
“冀北的军队不要动,务必把夏人摁在那,免得他们翻山西遁,逃入三晋。”
刘钦愈说,声音愈高,面上病气几乎一扫而空,同样站起,高声道:“即日起,朕也将亲征江北,进驻开封,亲自督战,务必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定中原!”
第330章
刘钦只率少量文武进入开封时,陆宁远已调集冀南全部兵马,拣选精兵两万,昼夜兼程,几乎要同狄志接敌了。
在此期间,雍国朝堂上还有两件小事。
其一是忽然有了份针对陆宁远的弹劾。
他现在正率大军作战,天下瞩目,可以说江北一半的干系都担在他肩上,几个月来,更又简在帝心,倚重非常,没有不长眼的会选在这种时候弹劾他。
但偏偏就冒出一封劾表,刘钦见了,第一反应是觉着难以置信,倒不是为了其上的具体内容,而是好奇是什么人敢在这时候找死。
上表的是一个科道官,弹劾大臣也是职分所在,刘钦却没宽宏待之,以示言路不塞,趁着自己还没动身,当即下令把人抓起来,严加拷问,果然问出了些眉目。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此时弹劾陆宁远未免太过不合常理,审问之后,那人马上交代,是收了别人的银子办事。
按说此事查到这里也该了结了,可近来军资靡费巨亿,国库空虚,已有入不敷出之忧,蚊子再小也是肉,刘钦索性让人做了个局,借这个科道官的名头,让崔允信出面,同出钱那人秘密会面,假意答应下他。
崔允信是刘钦身前的红人,迄今经他之手不知已经整倒了多少人,他肯答应帮忙,比一个小小的科道官分量大了不知多少。也因此他狮子大开口,对方倒也无法拒绝,让他稍等了十日,便送上钱粮。
这时已近夏末,同夏人的作战眼看着定要拖到冬天,这笔钱便用作赶制冬衣,虽然不够江北所有大军,但也解了部分燃眉之急。
那人吃亏就吃亏在远道而来,不知雍国朝堂内情,不知崔允信杀过、贬过的人,都是出自刘钦授意,交钱之后,马上送命,却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