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钦听他顺杆就爬,颇不乐意,想自己今晚索性脏着入睡算了,左右先前流落在外,也不是非得有这么多的讲究。但挺了一阵,又觉着实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知道内侍还在,便道:“今天不去了,给我打热水擦擦。”
内侍忙领命而去。
陆宁远坐在床边,忽然手足无措起来。他身上的紧张之情好像一道道大浪,把他自己打得东歪西倒不说,更不讲道理地也朝刘钦兜头拍来,他哪怕看不见,也被淋了一身。殿内很静,陆宁远紧张的吞咽声一下下悄悄传来,让刘钦心里的那股不自在渐渐变了模样。
他忽然喉咙有些痒,轻轻咳了一声,身上发热,是殿内太闷。于是他问:“窗户开了么?”
陆宁远答:“开了。”
刘钦就不吭声了。
内侍很快打水回来,搁在一旁,轻轻解着刘钦衣服。没理由赶陆宁远出去,刘钦坐在床头,垂下眼睛,两片眼睫一扇一扇地抖,说不清是烦闷还是别的,陆宁远仍在紧张着,喉咙连滚,让人疑心他就快要吐了。
安静的大殿间陡然拔起一声,“我来吧!”
所有人都是一愣。
内侍惊讶地瞧着陆宁远,刘钦也将眼睛转了过去,陆宁远这出声人却也同样愣在原地,过了一阵,才从内侍手中夺过刚刚浸过热水的布巾,拿在自己手上。
他的力气很大,万军丛中也缴过敌将的刀枪,内侍抵抗不得,也识趣地并没挣扎,很快就松了手,似乎是怕陆宁远殴打自己,撒手时脚下也跟着退出两步。
刘钦张了张口。这会儿在他面前的两人必须赶走一个,他想了想,还是让内侍出去了。
内侍把脚步踏出声音,走出寝殿,关上殿门,屋里就只剩下刘钦和陆宁远两个,一时谁也没出声。
这时刘钦上衣已经脱下,因为被内侍搁在旁边,他看不到,自然也无从穿上,僵持一阵,忽然便想:让陆宁远看了又怎样了?便出声问:“不是要帮我擦么?”
陆宁远如梦初醒,上前一步,察觉布巾已经不热了,去盆里又浸了一下拧干,这才轻轻擦向刘钦的脸。
他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向下擦着,擦到脖颈,连耳朵后面也不放过。每次他擦到哪一面,刘钦就配合地向反方向偏一偏头,好半天都再无人说话。
陆宁远又洗过布巾,擦在刘钦锁骨、肩膀上。刘钦身形匀称,既不显得太过纤瘦,更谈不上魁梧,锁骨那里有两个不大不小的窝。陆宁远手持着布巾探向里面,左右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嗒”地一声,打在刘钦大腿上面。
刘钦也正屏息凝神,身上的感官好像被放大了几倍,立时察觉,知道是在室内,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意识伸手摸向那里确认。陆宁远忙捉住他手,不知如何解释,仓促间擦向他的手指。
刘钦不知,只心中暗想:他擦得毫无章法,倒远不如内侍来擦。又想:他本也不是应该做这种事的人,要是放在别的前朝大臣身上,让他做这等事,恐怕便是折辱了。想到从前,一时出神。
那边,陆宁远仍在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着,连指蹼都要细细擦上两下。在做着这件事的时候,他和缝补衣服的张大龙实在有着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只可惜刘钦看不见他,也没见过张大龙绣花,他只是从回忆当中回过神来,感受着陆宁远擦拭起他的小臂,碰到淤青的地方,力气就放得格外的轻。
陆宁远擦得太慢,热水已经有点凉了,但现在正值夏末,天气炎热,刘钦也不觉着冷,有心说些什么,却觉着现在这样反而更好,先前的不自在之感退去了,慢慢觉出一阵宁静。
陆宁远擦完他的两条手臂,洗了布巾,又擦拭起他的胸口、肚子。侧腰被碰到时,刘钦下意识地一抖,有点想笑,忙把嘴角压下去了。
他刚才抖那一下,不知为何,将陆宁远也带得一个哆嗦。他忽然撂了挑子,两臂一伸,又把刘钦抱住了,一方布巾还拿在手上,是他不尽忠职守的罪证。
刘钦讶然问:“怎么了?”
“我想……我想这样抱你很久了。”陆宁远这次力气用得不大,却也抱得很紧,下巴在他脸颊旁边贴了又贴,这样亲昵依恋的样子,刘钦几乎想象不到会在他身上见到。
“从很久很久之前……”
第191章
那是许多年前,陆宁远的父亲蒙冤自杀,他启程前往大同之前,刘钦过来送他,送了他亲手写下的“青山白铁”那副字,然后在他身上用力抱了一下。
那时刘钦两眼含着热泪,没有落下,却让陆宁远在麻木的痛苦中陡然间一阵颤栗,被刘钦抱住时,他甚至没有能抬一抬手。
这便是上一世两人唯一的一次拥抱。在这之前,两人是童年好友,一起读书、玩耍,却从不会想着抱在对方身上。在这之后,两人是陌路人,刘钦看见陆宁远,只点一点头,再没有别的话给他。
在陆宁远去刘钦府上探望他的那次,他看见刘钦苍白的脸色,手上那两道狰狞恐怖的伤疤,还有他站起来时摇摇晃晃的样子,心中难受已极,多么想伸手在他身上抱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