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反了的消息传来,一时举朝大哗。一些原本观望不定的大臣更是左摇右摆,态度不明,而刘钦更又收到密报,他那幽居深宫的父皇,似乎在暗中频繁与外界联络。
如何应对?如何稳定朝局?从何处调兵平叛、以何人为将、军饷从哪里出?湖南一省反了,其余各省会不会有人响应?如果不能尽快平定,剩余的这半壁江山,岂不是也要陷于战火之中?
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棘手,就连从潜邸时便跟随刘钦的亲信,都有人忍不住地震怖失措。刘钦心里虽然也还没有计较,同样惊疑忧心,但为着稳定人心,即便在亲信面前,也丝毫不露忧色,泰然对左右道:“狂风不竟日,暴雨不终朝。乱军虽然声势浩大,必不能久,我已有计策破之。”
左右臣属见他平心静气,仿佛胜券在握,知道他生性谨慎,从不说没根据的话,料想他定有区处,均放下了心。
很快他的这话便有意无意传了出去,朝中观望的大臣见状,暗叹他年纪虽轻,却有如此定力,假以时日未必不是一代雄主。而这些天暗中蠢动的人听了,不由心里打鼓,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一时间倒不敢轻举妄动。
还有些已经受了联络,却举棋不定的人,正不知道该不该反他,在心里过一遍秤,把刘骥和他放上面称了一称,大多都按兵不动了,更有甚者,还反过来向刘钦密报,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很快刘钦便拉出一个清单,知道了几个正不远千里同刘骥联络的人,这些人他都不很在意,他更在意的是,他父皇似乎与岑士瑜交往过密了。
岑士瑜势大,刘钦又立足未稳,恩威并立是不可能了,这当口只能尽量施恩。于是对刘骥谋反之事,他特意亲自去岑士瑜府上拜访,明面上是问计于他,实际上一是暗中探他口风,看他屁股到底是坐哪一边,二是借此表现对他的推重,告诉他没有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即位之后,他的权势地位一切照旧,让他在行事之前心里能掂量掂量,看有没有必要放着这么大的官不当,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他雍国再换一次天。
为着安岑士瑜的心,对他那个曾经因为对他不敬,而被他砍断两根手指的儿子岑鸾,刘钦也不计前嫌地提拔了他,让他到了和崔允信一般位置。
崔允信从他回京之初便追随他,还曾为他被夺过一次官,一度成为庶民。但风险巨大,收益也巨大,等刘钦即位之后,他因着从龙之功,马上便青云直上,到了冲要之任,正自得间,突然见着一个没什么功劳、还得罪过刘钦的岑鸾一窜就窜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位置,简直见鬼一样,颇怀不满。
但他追随刘钦日久,比别人更知道他是何等样人,这些微词只敢在心里想想,半句也没敢出口,只是上朝时见到岑鸾,总难免狠狠剜他两眼,视线又故意往他缺了手指的地方转上一圈,气得岑鸾直跳脚,要不是在朝班上,估计都要冲过来揍他。
刘钦提拔岑鸾的举措,无论是在他的旧臣还是其他大臣之间都颇不得人心,但对岑士瑜而言,却是正中下怀。岑士瑜就这一个独子,他终日辛苦,是为他自己不假,可归根结底,将来还不是为了岑鸾,刘钦如此做,倒真是搔到了他的痒处,让他不得不动摇了。
但正如他不知道日后他的这个独子会被刘钦凌迟处死、他自己也会锒铛入狱一样,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刘钦是个面上丝毫不显,暗地里却能颇能隐忍的人。在他看来,一个会在刑部大堂格杀当朝大将的人,能有多深的城府、多曲折的心肠?见新皇如此示好,把他的面子给得足了,他也不好不投桃报李,终于暗暗地表了忠心。
他是一枚定海神针,搞定了他,朝廷就稳了一半,剩下的人再如何,怕也翻不起太大的浪。刘钦接下来要解决的便是发兵平叛的问题,而不需要想第二个人,宫人来报,陆宁远求见。
刘钦心中忽地一定,扬声道:“让他进来!”
第150章
这是刘钦第一次在皇宫当中,以皇帝的身份传见陆宁远。他听着熟悉的脚步一声、一声在殿外响起,宫人通传后,又一声、一声进来,忽地心跳了两下。
在视线向出声处转去之前,他心思一转,忽然又想:上一世也是在这座殿宇内,刘缵曾多少次传见过陆宁远?两人有过多少君臣相得,宣室虚席?这一番君臣之情,最后又是如何收场?最后刘缵死在眼前时,陆宁远这位犬马旧臣,心里又作何想?
陆宁远已走到他身前来,刘钦抑下思绪,看向了他。陆宁远伏地向他施礼,口称陛下,刘钦不觉心意稍平,让他起身,口气温和地道:“咱们两个私底下不必这么生分,还按之前那样就行。”
陆宁远应了一声,仍是道:“刘骥谋反,陛下将要如何处置?我愿为前驱,为陛下平叛!”
他没有自称臣,却仍叫刘钦为陛下,对他刚才的话只执行了一半。刘钦也不介意,指指椅子,反问:“你看平叛官兵从哪里抽调?”
陆宁远坐在椅子当中,端端正正地答:“臣只带京畿驻军一支人马便可。”说起正事,不觉又换了称呼。
刘钦却没发现,闻言微微一惊,问:“就是原属邹元瀚、现属辟英那军么?人数相差未免太过悬殊。”
陆宁远答:“陛下无虑。叛军声势浩大,号称有十万之众,不过虚张声势而已,最多止有五六万人,又非能征惯战之士,有些是临时招募而来、有些是临阵受人裹挟,各怀异志,不过一盘散沙。”
“京畿驻军有近万人,虽然也不都是可战之兵,但也有数千甲士,其中又有臣旧部数百,稍加整编,足以御敌。臣此去途经湖北,黄州府、武昌府驻军都曾与臣一同作战过,若陛下予臣节杖,调动不难。两府官兵曾与流寇交战数次,战力绝非叛军可比,当能……”
他怕刘钦忧心,话说一半,改口确信地道:“定能破敌!”
刘钦听得坐不住,从椅子间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
刘骥起兵以来,他第一反应是担心京城不稳,为此思虑良多,一应谋划也多是为了稳定人心,防止变生肘腋,但对这叛军本身,他还没有分出心思细想。派去探查虚实的人,又因路途遥远,往返日久,至今尚未回来。
他收到消息的第一刻,就派人出去,陆宁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他更早得知刘骥处的具体情况。既然未经调查,怎么就知道刘骥所率叛军不是精兵强将,而是乌合之众?莫不是为了安他的心故意说的好话?
刘钦顿住脚,看了陆宁远一眼,摇一摇头,又走起来。
陆宁远不是说大话的人,他既然敢这样说,就一定是有把握。他没有马上问陆宁远他这样瞧不起刘骥的根据是什么,自己闷头思索一阵,就也知道了答案。
刘骥在封地起兵,叛军也由附近招募,但长沙处于腹地,夏人虽然猖獗,兵锋却也还从没指到过这里。而翟广得志之时,也不曾骚扰过此地,因此湖南一带官兵疏于战阵,实力恐怕还远不及邹元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