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三十年的皇帝,主威独运,大权独揽,谁敢让他退位?天方夜谭!夏人要是能打,早打过江来了,现在又要议和,又要兵不血刃逼他退位,实在痴人说梦!
他收到信后,先是惶然悚震片刻,渐渐定神之后,便打定主意置之不理,叫两个儿子来,其实只是观望其态度而已,如今有了答案,便让刘缵退下。
在两人谈话的功夫,刘钦去后宫探望过母亲,从宫里出来时已近中午,又遇到崔允信请他赴宴。刘钦自从回京之后,同他们便三日一宴,五日一游,这次也不推拒,只是同崔允信到了宴饮之所后,却并不坐下,同人只喝了一杯酒,眼睛在屋中众人脸上一扫,便推说事务繁忙,先行离开了。
众人一头雾水,纷纷出门相送,刘钦挥手让他们少歇,不必为自己败了酒兴,只让崔允信一人送他,给他一张纸条,让他回去交于他父亲崔孝先,便登车离开了。
明日有朝会,刘崇定然要说起议和之事,他提前通知崔孝先,让他有所准备,也算卖他一个人情。况且这次他去,还有另外一个收获,只是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还有待后观。
他知道经了这件事后,刘崇肯定要催问东南平叛进度,陆宁远出兵就在十日之内。等了许久的时机终于到了,但这会儿他却不想见陆宁远,把议和之事告知给他。
如果真如他所料,那么陆宁远对此事也已经提前预料到了,无需他巴巴地凑上前再去告诉。至于出兵平叛,陆宁远是为朝廷做事,不单是为他,他也没什么必须嘱咐的。况且陆宁远若真是从上一世来,那带兵打仗已经轻车熟路,就更轮不上他指手画脚了。
刘钦不快地想着,回府下车,正要径直回卧房,德叔却跑过来向他汇报:“晌午请大夫过来看了,陆小将军没什么事,就是染上风寒,几贴药下去就好了。只不过这会儿人不大清醒,药给他煎好了,送不下去,高热了一个多时辰了,殿下看怎么处置为好?”
刘钦脚步顿顿,随后又往前走,“那等他醒了再喝就行了。”
“烧得高,”德叔跟在他背后,看出他心情不怿,小心道:“别给烧傻了……”
“他?”刘钦哼了一声,没说下去,挥一挥手自去了,看来是不愿理会这事。德叔只得站在原地,想了一想,又回到陆宁远那里。
刘钦只让他帮忙找大夫,倒没吩咐他照顾人,但他虽然以前一直在宫里,等刘钦开府后又直接到了太子府上,朝廷之事却也听说过一些,分辨得清黑白朱紫,对当初冤死的陆元谅深有同情,见陆宁远是他的后代,难免起了几分怜意。
加上自从陆宁远住进来后,刘钦对他就关照有加,今天忽然冷淡,他心下一寻思,便觉是年轻人因事负气,等气消了就又会哥俩好起来,便打算这两天替刘钦代为照拂一番,免得他气消后后悔。
他去到陆宁远房中,摸他额头果然还烫得厉害,打了盆冷水回来,在里面绞了条手帕,擦在他额头、脖颈上。陆宁远仍睡着,但睡得并不安稳,眼皮不住颤动,像是要醒来,却睁不开眼。
德叔想他无父无母,又没成家,孤身一人寄居在这里,现在又生了病,觉着他可怜,把手帕绞了又绞,擦了小半个时辰,换了一次水,再摸他头却还是烫着。
他正要出去换第三盆,却见床上的陆宁远忽然睁眼,呆呆地看着自己。德叔松一口气,弯下腰对他道:“可算是醒了!”
陆宁远眨了两下眼,像是没听明白,只呆望着他,两只眸子渐渐拢起了些光。待看清他后,忽然间神色一变,一张烧红的脸陡然白下去,嘴唇打起哆嗦,对着他不住摇头。
德叔瞧得一愣,担忧他真是烧魇着了,凑近了看他,陆宁远却躲避他一般闭了眼,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正奇怪间,听见门口传来响动,一转头就瞧见了站在门外的刘钦。
他就猜到刘钦会来,也不惊讶,见他站在门口不动,知道他是缺个台阶下,便道:“殿下来看看,他烧得正高呢。”
刘钦面无表情地道:“是么?我看看有多高。”说完才抬脚往里走。
德叔把手帕搭在盆边,收到旁边,脸上神情一如往常。
他今年年近六十,一张老脸皱纹密布,不做表情时便好似树皮一般,即便做了表情,一般时候别人也看不出来。他这会儿笑了一下,但除他自己,屋里另外两人谁也不知。
他是个没志气、也没能耐的人,一把年纪了,既不是掌印,也不曾秉笔,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从青葱少年熬到了如今的鹤发鸡肤,也只是从小火者变成了老太监。这几十年来的人生里,日复一日,他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看着刘钦从襁褓里长到现在这么大。
刘钦小时候,拉屎撒尿都归他管。睡得不对劲了,他和乳母就轮番抱起来拍抚摇晃,给他唱歌;不爱吃饭,也是他拿勺子哄着劝着一勺勺往嘴里送;疯跑时摔破了腿,是他给上药;读书后顶撞先生被罚抄书,也是他一面给偷偷送饭,一面向刘钦的母妃求情。
他是没根的人,身份低贱,是地上的泥,刘钦却生就金枝玉叶,是天上的太阳。但在他心中,多少年一直有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没对人说过,说出来恐怕要诛他九族€€€€
那就是他把刘钦当做自己的儿子,从很多很多很多年前,他就在心底里悄悄这么想了。
或许是从那一天,刘钦自觉受了委屈,没去找母亲,跑过来抱着他哇哇大哭;
或许是更早的一天,刘钦爬上他的背,一屁股坐在他肩膀上面,他怕刘钦摔下去,忙抓住了他的两条小腿;
又或者是最早最早的那日,刘钦在小小的襁褓中哭个不休,他摇晃了拨浪鼓,唱歌唱哑了嗓子,把鬼脸做遍,仍是哄他不住。他束手无策,不知道要不要叫乳母过来,到最后满头大汗地遮住了脸,把手拿开,遮住,拿开,又遮住,又拿开,刘钦才总算破涕而笑时,他长出一口气,抓着刘钦那刚刚一寸来长柔软的脚丫,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口中脱出€€€€
空无一人的寂静宫殿中,只听见他的一声笑骂,“小坏蛋!”
他浑身一个哆嗦,连忙住了口,但从那时起,心里就扎下了这个念头。
一晃许多年过去,刘钦已从婴儿长成了翩翩少年,因为做了太子,他也就跟着一同显贵。许多小火者对他终日讨好,想求他收做干儿子,这在老太监当中是常事,但他一个也没答应。他就悄悄地想着,念着,一个人揣着自己的心思,他不说,也就没旁人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