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容与怔了一阵,随后苦笑,“鸷鸟戢翼,非无青云之心,不得其风;抱膝林下,非无经济之志,不逢其时。”
话音落下,便见刘钦两眼之中迸出一道极盛的光来,照得他心头一亮,几乎漏跳一拍。随后但见他举步朝自己走来,在石亭边停下,举目上望,指着已挂在树梢间的那一钩弯月,问:“大人瞧这月亮像是什么?”
薛容与拿醉眼望他,嘴唇发抖,好半天道:“圆满光华不磨镜,挂在青天是我心。”
“不!”刘钦眉目耸动,向他踏出一步,一脚踩在石阶上,“高帝诗云:‘愿挽新月换吴钩’。这月哪里圆满,依我看来,分明清光下射,利如银钩!”
“我刘钦忝为太祖子孙,浑噩有年,坐视国事隳败如此,至于今日。大梦一觉,愿持此钩挥散浮云,澄清玉宇,再维地轴,更张乾络!不知大人欲待如何?”
一时酒气四散,胸膛下好似怒涛翻涌,滚滚不息,薛容与睁大了眼。薛逢时薛逢时,你所逢之时,难道便在今日!
当下再无可犹豫之处,他一把将手中杯子掷在地上,任这只玛瑙盏摔成碎片,伏地道:“日后只要殿下此心不改,此志仍在,但有驱使,无有不从,虽死无怨!”
刘钦扶他起来,敏锐察觉出他话中之意,问:“现下大人却是不打算与我一道进京么?”
薛容与低了低眼睛,“殿下恕臣直言。一来臣辞官之前,曾就荀相遭谗杀之事上书朝廷激烈抗辩,必不为今上所容,此时进京,恐怕于殿下不是助益,而是拖累。”
“二来臣性情愚直,若入建康,便如驾一苇杭于险滩之上,恐怕用不多久就要翻进水里。臣非为自惜贪生,顾殿下用臣,必是志在经济,若是怀抱未伸先即丧命,非但于臣有鼎折€€覆之祸,于殿下亦是一有始无终之憾事。愚情区区,伏乞殿下谅鉴。”
其实他还有第三点没说。刘钦才止二十三岁,少年心性最是不定,往后若刘钦真有登极一日,他是否还能如刚才所说,能否真正支持他的主张,还在未定之天。
而他已过了热血冲头,就不管不顾往前走的年纪,他还要再看、再听、再想,确认当真值得了,才能交付出自己的这条性命。
稍一思索,刘钦便明白了他的苦衷。见薛容与如此,他心里一时略感失望,但马上明白这乃是人之常情,不可强求。或许因为他的一句邀请,就劈开大江上的重重浊浪,明知道是龙潭虎穴也随他闯了的,只有一个陆宁远吧。
他忽然一笑,没有什么缘由,然后对薛容与道:“我明白。君有大才,日后必是国之栋梁,本就不该贸然履险蹈危,万一事有蹉跎,追悔莫及。但我向你保证,定有让你进京那天,彼时征召,可不许推辞。”
薛容与没想到他这般容易就谅解了,不由一愣,片刻后弯下了腰,对他深深一揖。
刘钦顺势拉住他抱在一起的手,“刚才所说这些弊端如何匡救,大人必定已有成算,还望不吝赐教。”
薛容与也在他手上握了一握,转身拿起仅剩的一只杯子,为他斟满了酒,“固所愿也。”数载所思所想,便如奔马,一纵而出,又如建瓴走坂,百川东注。雍国朝廷日后的许多举措,便是在此时见于雏形。
这是改变大雍历史的一夜。在这个寻常的秋夜里,在一方小小的石亭中,但见相差十余岁的两人或站或卧,时而抚掌大笑,时而相对叹息,时而揎拳攘臂,时而沉思无语。
两人都谈论了什么,不为旁人所知,也没有能记载于史书之上,那时见证了的,只有明月一弯,秋虫数点,清风剪剪,庭树潇潇,玛瑙杯中清波摇荡,携着一杯晓星泛起阵阵涟漪。
第64章
在薛容与家小住两日,第三天一早,刘钦便借着他家的车队,踏上了去建康的路。
薛容与的岳父是个五品京官,近来寿辰将至,薛容与正好要让人送上贺仪,装好了车,刘钦同他们一道,也不显眼。
出发之时,刘钦与薛容与定下了三年之内必定在建康重见的君子之约,随后便即启程,向着京师方向引颈遥遥而望,真有几分踌躇满志€€€€
然后就又让人在半道上给劫了。
再醒来时,刘钦几乎气得笑了,先前无论是呼延震还是翟广,高低都算是个人物,可这些是什么喽€€?
他听着旁边有人,没有急着睁眼,悄悄动了动手,发现被绑缚在身后,又活动一下脚腕,同样也被绑在一起。可这还不算什么,等他听清旁边人说的话时,简直气得恨不能再昏死过去一次。
“这阵趁着乱子,小姑娘是收了不少,但男孩儿没几个啊,这个年纪虽然大点,架不住徐大人催得急,只能赶鸭子上架试试看了,兴许他就好这口呢。”
“嗨,就徐大人那口,谁能摸出来啊。扬州的瘦马,杭州的船娘玩得腻了,又让人找大同婆姨、泰山姑子,刚安生俩月,啧,又让人找带把的小唱。太柔的不行,太壮的也看不上,你说他这钱咋这么难赚?这秦婆子也是,钻钱窟窿里去了?非赚他钱不可?”
“话不是这么说。徐爷你还不知道,放个屁打出来那金屑子都够咱哥俩吃几顿的了,他那钱谁不想赚?再说了,他靠上大人物了,你不知道?”
“啥人?”
“我哪知道,但反正有那么回事,要不你看秦婆子哪能那么上心,要啥样找啥样,就跟伺候自己亲爹似的……”
刘钦闭着眼,隐约听出了他们话里的意思,一张脸沉得要结出冰来,冷不丁小腿让人踢了几下,“醒了就别装睡!起来吃口饭,别饿瘦了!”
刘钦缓缓把眼睁开,看向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