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当下在谢君棠眼里,它带了个“瑜”字就是十恶不赦,不仅是这字画,天下但凡带“瑜”、“安”这两字眼的都有罪,若不是这人还存了几分理智,记得自己姓什么,恐怕所有姓谢的也都罪不容诛了。
云岫十分困惑,他白天见到谢瑜安就避着走了,别说是搭腔说话,就连眼神都没对上过,实在不知他究竟在生哪门子的气,何以说出那八个字来,便道:“我什么也没做。”
两人白天究竟如何,谢君棠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今这场气不过是被之前那些“愿不愿意”、“般不般配”的话引出来的借题发挥罢了。他讥讽道:“可朕怎么觉得你什么都没做却比做了的更不对劲?如果问心无愧,何故躲着不见他?”
云岫被他弄糊涂了,照他这样说,避而不见反倒是错了。对方不仅话不中听,连此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带着一股尖刻的揣度,仿佛自己是犯了天条,要被天打五雷轰才够抵罪。他本就因为白日里两人的那番话有些别扭,后来见到谢瑜安,情绪更为低落,如今又遭他抢白,几样愁绪积在一块儿爆发,也恼了,口不择言道:“既然觉得我该见他,您不如好人做到底,现在就送我回去。”
话音方落,就见晚膳的几碟子菜被扫落在地,发出一阵丁零咣啷的巨大声响,冯九功几个近身伺候的立马就跪了下来。
许是气狠了,谢君棠发泄完又开始咳起来,云岫想起那些诸如“气大伤身”、“气急伤神”的话来,后悔自己没沉住气,他上前给对方拍背,不想又被推开。
谢君棠咳得面红筋浮,气喘汗流,却仍发狠道:“好好好!总算是把你的心里话逼出来了!朕就知道你人虽在这儿,心却一直飘在外头,不是在庆顺郡王府就是系在谢瑜安腰带上!既如此,朕就成人之美,把你送还给他!”说完就让冯九功即刻把人送出宫去,像是和云岫多待一刻都难以忍受一般。
云岫坐上出宫的马车时,整个人还是恍惚的,若是换作以前,能出宫回去,真是再好不过了,可眼下如愿以偿,他却笑不出来,觉得像有一把卷了刃的钝刀在心口慢条斯理地进出,麻木又痛楚,无边无际。
阿倦在他脑海里道:“云岫,你被抛弃了。”
第120章 撞破
云岫一哆嗦,勉强扯起一个笑,顾左右言它地说:“阿倦,你总是出现得这么及时。”
阿倦道:“是啊,不然怎么看你的笑话。”他顿了顿,又恶意满满地道:“你现在就像一条被轰出家门的狗。”
云岫并不辩驳,垂眼看着手道:“我也觉得像。”
阿倦见他呆呆的,两眼空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便道:“你有什么打算?”
云岫攥紧手,像是在深思熟虑,良久才道:“阿倦,咱们回青萍府去罢。”
阿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他:“不去郡王府么?”
“自然要去。”云岫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阿倦没好气道:“那你还说什么回青萍府的浑话?莫非还打算同谢瑜安一道回去?我劝你省省心,人家有鸿鹄之志,是不会离开帝都的。”
“我知道。”
“那你还……”
云岫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也逐渐有了焦距,“先回郡王府去,松萝几个以及我的百宝箱还在那儿,带上他们再走。”
阿倦笑道:“哟,难得看你自己拿一回主意,像是三言两语间,你一下长大了,倒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百宝箱确实要拿,少了什么也不能少了它。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突然话锋一转,耐人寻味地道:“人各有志,这话放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我看你还是好好问问他们,兴许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你回青萍府的老家去呢。”
云岫微愣,心里有些难过,但细想又觉得合乎情理,却一时还无法释然,不过他不是个刻薄的人,阿倦的话他是赞同的,只是今夜已经有过悲欢离合,再要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难免更加不好受,他需要寻求一点点别样的安慰,于是他问阿倦:“你呢?如果可以选择,你想同我回青萍府么?”
阿倦冷笑道:“我有的选么?云岫,你不要欺人太甚。”
心蓦地往下坠,云岫这才意识到,原来阿倦也是想留在帝都的,这似乎也解释得通,因为他很早之前就做过猜测,阿倦身前八成是在帝都做官的,如此他想留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种认知让他愈发失落,觉得果然被阿倦说中了,自己现在狼狈得像一条被丢弃的狗。
也就在这时,马车晃了晃,忽然停了下来。
冯九功这次只安排了一个替他驾车的人送他出宫,也不知这人是不认识路还是图省事,没去庆顺郡王府的大门,而是把云岫就近扔在了一条小巷子里就立马驾车离开了。
巷子又深又暗,今夜又无月光,云岫只能摸黑前行,好在没走多远就发现前方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在风中摇曳,走近了一看,发现是只灯笼,上头有雨打风吹的痕迹以及庆顺郡王府的徽记。
云岫这才认出这儿是郡王府的一处后门,曾经他在这儿见过方玉,对方奉命给自己送来一把白玉如意。
他对着黑漆漆的门扉呆立了很久,久到阿倦不耐烦道:“傻站着做什么?望夫石么?还是指望着马车调个头来接你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