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动手指,刚好能碰到云岫的脸,脸上无甚光泽,摸上去也没了往日里的手感。他说不上来这一刻的感觉是怎样的,明明应该被送出宫去的人却真实得近在咫尺,自己鬼门关走了一遭睁眼就看见了他,就像小时候在冷宫缠满枯藤的墙角看到一朵绽放的小花,颜色并不多么娇艳,却让人心生微澜。
这种感觉就像蝴蝶扇动翅膀,那么微妙不可言说。
手指从云岫的脸颊划至眼睫上,羽毛一般的触感,又软又轻盈,反复蹭了几下,那羽睫就像刷在了心坎里。谢君棠的手指又从鼻梁上划过,轻点在云岫的唇上。
菱唇失去了柔软,略微干燥起皮,却仍让他有亲吻的冲动。
手指在上面流连了会儿正欲离去,忽觉有一点湿润又温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下指腹,原本闭合的杏眼蓦地睁开,露出底下纯净的眸子。
那眸子微微转动,片刻后与谢君棠的视线碰撞在一块儿,随之如微风浮动,吹皱一池春水。
云岫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这几日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对方醒来,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却又变得不那么真实了。他下意识抓住那只手,心仍是悬着的,还未降落。
谢君棠见他定定地看着自己,忽然羽睫微动,滚下两串泪来,那眼泪落在手上,滚烫无比,像是一簇火苗要把他的手掌心烧出个窟窿来。
原本要说的话便有些不合时宜了,谢君棠在心底叹了一声,嗓音低沉嘶哑,却比往日里温情脉脉了许多,“别哭了,给朕倒点水来。”
云岫忙站起身,眼泪却没有立即收住,依旧扑簌簌地掉,滚了一地泪光。
谢君棠想坐起身,奈何刚醒这会子浑身无力,除了动一动手指,别的什么都做不了,只得由云岫帮衬着才能靠坐在床榻上。
他俩都默契地没提要传宫人进来伺候。
云岫这几日服侍他喝水吃药已经司空见惯,熟得不能再熟了,小心翼翼地捧着杯盏凑到他唇边,谢君棠乜斜着看他,嘴含住杯沿,喉结滑动,把水咽下。
云岫见他一口喝完,边给他擦嘴边问:“还要么?”
“要。”
第117章 制糖
云岫不疑有他,又转身倒了一盏,然而递到嘴边对方却不动。他又往前递了点儿,用杯沿碰对方的唇。
谢君棠把头撇开,意味深长地说:“不是这样喂。”接着目光在他干燥的唇上盘桓不去,云岫起初不明白,在触到那灼热的视线后,该明白的也明白了。
他不由地咬住唇,两颊微红地低下头去,手一抖,杯盏里的水晃晃悠悠,洒了些许出来。
谢君棠笑道:“都快打翻了,你还让不让朕喝了?”
云岫仍旧用杯盏去碰他的嘴,谢君棠再度把脸转开,无奈道:“说了不是这样喂,朕都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你怎么还是这样的笨。”好像云岫不答应就是不体谅他险死还生一样。
云岫的脸愈发红了,像是两团火烧云,他伸着手托着水,既不动作也不说话,如此僵持了良久,久到谢君棠都生出一股执拗来,存心要和他比一比究竟是谁先沉不住气。
可单论养气功夫,云岫显然不是对手,却也没有让他得逞,腾地起了身,兔子似的一溜烟跑了。
不久冯九功就捧着茶盏进来了,后头跟着医官。
几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跪在地上仰脸望着他,一齐声泪俱下,谢君棠看了就心烦。
云岫去了大半日才再度回到寝殿,谢君棠刚施完针,困乏地靠在大引枕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撩起眼皮看去,见他上下焕然一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裳也是新换的,气色也比方才好了不少,便问他:“这是去补眠了?”
云岫局促地点点头。
谢君棠此时已经养回了点气力,抬手招他,云岫抿了抿唇,怯怯地望了他会儿,最终还是凑了过去。谢君棠伸手把人揽入怀,不辨喜怒地问:“朕让卫袅送你出宫,听说你半道上出尽了幺蛾子,折腾着人家卫袅又送了你回来,从前你不是巴不得离了朕这块地儿,这回怎么又不听话了?”
显然对方已经从卫袅和方玉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特意兴师问罪来了。
云岫目光躲闪,结巴着道:“我……我是怕自己……自己真染了时疫……若是……若是去了皇庄……岂不……岂不是害了庄子上的人……与其……与其如此……还不如……不如回来……”说到后来,连他都觉得这理由牵强,臊得没了声儿。
谢君棠道:“果真如此?”
云岫眨眨眼,故作镇定地回答:“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