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怎会在此?”永安长公主心头一跳,忙下了车驾,敛容下拜。
奇怪的是,她的这位皇帝弟弟却没有如过去那般立即宣她起身。她心下惴惴,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寻思着近来京中虽大事频发,但自己并未涉足其中,实在想不通究竟哪里触怒了龙颜。
谢君棠懒得管他这位骄狂至极的姐姐现下如何的不安,目光越过她径直落在马车上,与缩在角落里的云岫碰巧四目相对。
显然刚才永安长公主对自己的称呼已经全数被他听了去,对方杏眼圆睁,眼底除了泪光满是错愕,两腮上水光潋滟,因情绪起伏剧烈,腮上软肉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谢君棠呼吸蓦地一滞,脑海里乱哄哄的,似是风卷云奔涌,又像是平地起波澜。他下意识抿了抿唇,仿佛之前的那点缱绻余温仍在,直到永安长公主怯怯地唤了他好几声“陛下”,他才回过神来。
永安长公主先前乱了的发髻还没来得及梳好,眼下她神情谦卑,不见一点往日的骄横,再配上她那张保养得宜的美艳脸孔,倒是颇具欺骗性。
谢君棠却视而不见,并不叫她起身,只问她:“皇姐深夜出京,所为何事?”
“这……”永安长公主跪得膝盖疼,却一动不敢动。她在男女之事上荒唐惯了,虽她这个皇帝弟弟对外头自己的那些闲言碎语素来不过问,可眼下当面问起,若不如实告知,恐有欺君之嫌,可若坦诚相告,如今瞧他心情欠佳,如果借故迁怒发难就糟了,遂一时纠结为难,不知该如何应对。
谢君棠可没那功夫等她细想,冷笑道:“皇姐似有难言之隐?先帝的儿女中,如今只剩你和朕姐弟两人,皇姐往日里也没少仗着这点子亲缘在京中搅弄风雨的。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不知长公主府门前的下人官居几品?朕又听说凡是想出人头地的,无论京里京外,无一例外都要来走皇姐的门路。皇姐为大玄朝殚精竭虑,朕感佩于心,眼下若有烦难,不妨告知于朕,朕必为皇姐出头。”
第71章 喜欢
一番话字字诛心,如同重锤敲打在永安长公主身上。自己做过的事,她心知肚明,虽有意打死不认,可对皇帝的为人秉性却也算略知一二,对方向来洞若观火,胸有丘壑,绝不是那等好糊弄的糊涂皇帝。他现在既这样说,必定不是无的放矢,恐怕这些年的冷眼旁观、不管不问只是假象,私下里不知握了自个儿多少把柄,只等着时机一到,像除掉其他宗亲一样手起刀落。
思及此,永安长公主心中既怕又悔,暗恨当初竟把天子的伺机而动当成了自己横行无忌的倚仗,于是她花容失色地伏在地上,深深叩首,颤着嗓音请罪道:“永安知罪,还望陛下看在手足的情分上,饶恕这一回罢。”
哪知谢君棠话锋一转,竟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仿佛刚才不过是信口一说,同她开个玩笑罢了,他道:“皇姐还没告诉朕,深夜上凤池山,为的何事?”
经过方才的敲打,永安长公主已如惊弓之鸟,并不敢再阳奉阴违,忙如实说道:“非是永安刻意隐瞒,实在怕说出来污了陛下的耳朵,只因……”无奈之下,只得把夜会情郎的事细细说了,虽然她惯常如此,可头一次当着皇帝弟弟的面交代自己的艳闻,就是脸皮再厚也着实有些吃不消,于是说着说着,面皮也羞愧得紫涨起来。
谢君棠道:“朕自来知晓世间对女子苛责甚多,女子想要自足于世,千难万难,兼之朕与皇姐是手足,血浓于水,朕就更加不愿用那些三从四德的陈规去束缚你。如今中宫之位空悬,皇姐身为长公主,天下已少有女子能尊贵过你,你既然受了万民供养,那么更应该以身作则,为天下女子做出表率,可这些年皇姐的所作所为实在叫人齿冷。”
永安长公主臊得像被架在火上烤,她红着眼圈愧悔道:“陛下,永安罪该万死,求您宽恕。”
谢君棠却并不理会她,兀自继续说道:“孙驸马此人虽庸碌无能,但为人一向本分知礼,从未苛待过皇姐,且孙家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皇姐的行径,朕本不想指摘,只是这婚事乃当年先帝亲赐,朕身为人子,不免替先帝汗颜,觉得对不住孙家。若皇姐仍以自身淫乐为要,朕也乐得做回恶人,准你与孙驸马和离。”
这话听在永安长公主耳朵里,竟比方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来得严重。言下之意很简单,过去的事暂且记下不追究,只是这次放她一马不是为了什么手足之情,不过是念在先帝的颜面以及孙家的功勋上网开一面罢了。若今后仍不知收敛,不识好歹,可就别怪他心狠了。
永安长公主泣不成声,再次深深叩首,“谢陛下开恩,永安今后必定在言行上多加检点,绝不再肆意妄为,令皇室蒙羞!”
谢君棠这才命她起身,永安长公主趔趄地站了起来,换做平时早有心腹侍女过来搀扶,只是眼下天子并未发话免了其他人的礼数,那些侍女家将此刻并不敢妄动。
她勉强站稳脚跟,脸上堆了笑,正要询问皇帝是否赏脸去她庄子上游玩一二,然而抬眼望去,却见对方正看着自己身后的马车,她这才想起车上还有个被捆了手脚的云岫,立马脊背一凉,下意识就为自己开脱道:“陛下别误会,这是公主府里的奴仆,因手脚不干净,打算今夜一并带到庄子上惩处,并不是……”
谢君棠冷笑一声,竟比方才还要疾言厉色,“皇姐是料定了朕不忍治你的罪,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君么!你也不用跪朕,你虽跪着,焉知你心里是何想法?”
永安长公主吓得魂飞魄散,忙道出实情,但终归不敢透露云岫身份,只说是路上掳来的平头百姓,事后必定奉上厚礼送人归家。随后一面请罪一面亲自上车打算为云岫解绑,可又担心他会去谢君棠面前戳穿自己,让事情雪上加霜,便只好悄声凑在他耳边低声下气地求他,“好弟弟,算姐姐对不住你,姐姐向你赔礼道歉。只是在陛下跟前可不好胡言乱语,若你能助姐姐过了这道难关,今后姐姐必定以礼相待,视你为嫡亲手足。不仅如此,姐姐现在就保证,等过完年,朝廷开了印,就为你那未婚夫婿进言说项,让陛下饶恕了他的罪过不说,还让他能顺利袭爵,你说好不好?”永安长公主此刻只为了解决眼前事,许出去的诺言压根没过心,只想着能尽快说服云岫,好解燃眉之急。
布条还在嘴里堵着,云岫说不了话,只能呜呜出声。
永安长公主只当他应承了下来,喜道:“心肝宝贝儿,你可万不能坑姐姐,否则姐姐只能同你玉石俱焚了。”说着才解开绳子又去了他口中布条。
云岫被捆得四肢发麻,一朝得了自由,活动了几下手脚关节才渐渐有了知觉。他脸上泪痕犹在,白着脸跟在永安长公主身后下了车,硬邦邦地杵在那儿,既不敢看谢君棠也不下跪。
永安长公主忙拽了他一把,暗示他快快行礼,哪知人还未跪下,就听谢君棠又发话道:“皇姐既然有事,不妨先行一步。”
“这……”永安长公主不解其意,旁敲侧击地问,“那陛下您……”
谢君棠冷淡道:“不劳皇姐费心。”
永安长公主心头一紧,她自来擅长体察上意,自然听出了点深意,明白现在不便多留,只是……“那永安便先让人送这孩子回家。”说着点了个家将,正要装模作样地嘱咐两句,不料又听谢君棠道:“他自己会回去,皇姐自去便是。”
永安长公主何等的心思活泛之人,立马觉察出不对,疑窦顿生,只是慑于对方威势,当下并不敢多言,于是朝谢君棠盈盈福了福身后立即登车起行。
过了好一会儿,长公主的人马才完全消失在山道尽头的黑暗里,一道山风卷着雪屑自两人衣摆间吹过,谢君棠望着云岫苍白如纸的面孔,长长叹了口气,他朝前走了两步,哪知始终不敢抬头看自己的人,竟如一只受惊的兔子,倏忽往后退了好几步,摆明了是拒绝他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