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鸣珂 陆堂 4114 字 11个月前

“杨大人以为什么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阎止打断他,“暗通羯人倒卖私盐,也是小事吗?”

杨淮英顿住不言,一双眼睛如隼似的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忽而笑了笑,往身后太师椅上一靠:“世子此言有证据吗?是他贾守谦挖盐井掘坟拽尸体,也是他借刀杀人,通过羯人的手解决和崔时沭的私人恩怨,以保住自己的位置。每件事情都是他贾守谦认下来的罪,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阎止道:“西北军已经在全城搜捕雷晗铭,杨大人是否参与,稍后当面一对质就知道了。”

“傅行州真能抓到人吗?我听闻京城关外几次交战,他屡屡是雷晗铭的手下败将。依我看,非西北侯与黎总兵不能擒获此人。而城中拥挤复杂,更不好抓了吧?”

他等了一会儿,见对面没说话,又道:“不过世子别灰心,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一直提防着章阅霜是对的,抓路骁那样血腥,是章阅霜自己的默许。他对东甘盐井很熟悉,有千百种方法提前知会一声,却一直装聋作哑,不是默许是什么?”

阎止道:“杨大人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天下人人趋利避害,做出什么都不奇怪。”杨淮英道,“就好比此时此刻,我有一事可解世子心头大患,我可以帮你翻衡国公旧案。”

更漏一声接着一声。阎止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笑笑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单凭这一句你就会掉脑袋的。”

杨淮英摆了摆手说:“世子,我知道你来兖州是为了什么,当年旧案闹得腥风血雨,皇上派你来,是查我们也是试探你,若有不慎,你我都逃不过一死。可是你想想,这又凭什么呢?我在兖州兢兢业业地干了一辈子,你也九死一生地从幽州逃出来,生死为什么要在他一念之间?与其这样为人操纵,你我何不联手,在此案中各取所需?”

阎止审视着他。杨淮英在太师椅上闲闲趺坐,一身绫罗锦袍,大有闲散安稳之态,低头啜着茶并不急着等回复。

“什么意思?”

杨淮英慢悠悠地说:“东甘的来历你也清楚,兖州如今的富庶,是因曾为先废太子盘踞之地。先废太子奢靡且擅敛财,才有了这么多收钱的名目。衡国公当年来查盐井案,钱财往来之下难免触了先废太子的事儿,再加之当时又逢羯人犯边境,北关连吃败仗,两案并查触怒了陛下,这才获罪。否则以他当日在朝中的势力,怎么至于因为这样一个小案子,闹到满门抄家的地步?”

他这一番话说得含糊其辞,要事绕着圈子一字不提,是想要谈条件。

阎止顿着没说话,手中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这扳指虽不衬他,却是傅行州为他买来的。他喜欢,想起来了又讨了来,就放在身上带着。

他抬眼看向对面道:“当年旧案抵达京城,陛下本欲使御史台详审,但以兖州为首的十一州联告使得朝野哗然,以至于审理跳过三司,直接发了刑部,众多的卷宗无人细究,不到一个月匆匆结案,说法和罪名至今都不肯给出来。当年领头上书一人是田高明,另一人就是你杨淮英。若说有深仇大恨,我与你们二人落井下石还来不及。如今我在主审你在阶下,还敢同我谈条件?”

杨淮英笑笑说:“此一时彼一时嘛,世子殿下,朝中诸事不必要太拘泥。我不开口,眼下兖州的案子结不了,你无法向京中交差。朝中瑞王与平王相互倾轧,你若此时失势,还能有何人能制衡瑞王?”

他又说:“可我也能帮你,我能向京中说清是贾守谦一手策划与羯人串通勾连,蒙骗京中二十余年。我也能向陛下陈情,当年联告是田高明挑头以至于诬告,如今世子已据实查明,应当将旧时判罚撤回,还国公府一个清白。”

他见对面迟迟没有回音,顿了顿道:“至于你,要替我证明我是被贾守谦蒙骗,一心为兖州谋好处,却有督查不利之责。这样案子能交差,你我也各有所获。世子初到兖州时,接风宴上老夫曾祝你官运亨通。如今你能一步登天,老夫也乐意助你一臂之力,当不负与国公相识一场的缘分。”

他一番话说完,牢房里没有一点声音。窗外的杜鹃仍在婉转鸣唱,音调中却无端多了点凄厉啼血的意味。阎止靠在椅子里半天没有说话,抬着眼睛沉默无声地审视着他,教人读不清到底是在思索还是起了怒气。两人之间像是有张无形的网,在空气中越拉越紧。

杨淮英靠在太师椅里忽然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由拿手肘支着扶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略有忐忑,却不乏信心地迎着对面沉默的注视,足足过了半刻才明白这种不自在来源于何处。

当年衡国公前来查案的时候,他总是被这样沉凝的目光审视着、打量着,这目光沉沉无声,从不激烈诘问呵责,却像是把什么肮脏与阴霾都能看透。以至于当年在金殿上呈联名相告的奏折,无数声色俱厉的斥责与争论早随着记忆淡忘,唯有这一道静沉沉的目光,总在午夜梦回时无休无止地注视着他。

他如溺水获救似的一挣,惊醒般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冷汗不知何时已涔涔地漫了一身。只见阎止坐在桌后,宁静的阳光通过铁窗正好照在他身上,映出乌发云鬓相称,日光之下恍若不似真人。

“杨大人,你当朝堂是什么地方?”他淡声开口道,“你也好,田高明也罢。像你们这样的乱臣贼子,就该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杨淮英悚然一惊,直起身子还要再说什么。阎止却先拂袖而且,起身向外走出门去:“把他关好了,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他。”

阎止出门便登了车。府衙门前寂静,鸟鸣隔着院墙也听不见了,只有梧桐树在风中沙沙的响声。

他胸中郁气未平,阖眼凝神靠了片刻,马车没有动,却见贺容从前厢掀帘进来,轻声:“殿下,章阅霜给瑞王传了一封密信,要往外送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现在就在驿馆里关着呢。”

“知道了,”阎止说,“回去吧。”

门外把守森严,章阅霜也没有要逃的意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偏厅里,抬着头看树梢上的新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听见有人进屋转过头来,见来者只有阎止一个人,等了等才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想杀你就不是在这儿和你谈了,”阎止在桌旁坐下,拎起茶壶发现全是隔夜的陈茶,水也放凉了,只得扣回杯子放到一边去。他把那封密信从袖中拿出来,往桌上啪地一扔,颇为不耐道:“说吧,这是什么意思?”

章阅霜走到小圆桌前,在他对面坐下,慢慢地说:“我知道你已经找人查了我,事情跟你想的一样。好人家的孩子不会在东甘盐井长大,我不知道我娘是谁,是路骁把我带大的。”

阎止看着他道:“科举朝堂需重重验身,你一辈子隐姓埋名藏在兖州不会被人发现,又怎么能进的了朝堂?”

“是田高明,”章阅霜低声道,“他替我造了身份,登了户籍,从幽州考乡试入朝。所以我中了榜别无选择,只得先回幽州。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

“田高明借你手行不法之事,你记恨他我能理解,”阎止道,“但是路骁对你有养育之恩,你又何必向府衙出卖他?萧临彻许了你什么重利,让你能为他肝脑涂地到了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