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榷往旁边一努脖道:“从前是杨淮英,趟趟都亲自来,盯着这点粮食跟盯亲孙子似的,我连碰都不能碰一下。这几年他发达了,贵人事忙,这才换成贾守谦了。”
“这几年?”阎止问,“你不是刚开新井吗?这才被崔大人查封的。”
“你以为兖州有多少盐?总不能从地上随便挖个坑就能采出来吧?”郑榷嗤笑道,“这些东西说是盐井,其实就是守着一块地皮挖了填,填了挖,周而复始,累死的只有老百姓。开不了新井,交不上税赋,他杨淮英怎么和户部交代?他婆娘身上的金钗子、玉搔头,又从哪儿来的?还不是老子们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的,兖州土里埋的,牢里拷的,哪儿哪儿不是人命!”
“你也知道那是人命!”阎止的声音跟着提起来,“性命攸关,你不是一样给杨淮英为虎作伥吗?以为义正词严一番就能平息心底的愧疚,等什么时候躺上了断头铡,悔不当初了,那才叫真心话呢!”
他寒声道:“接着说!杨淮英为什么在你井上藏粮,是要送到哪儿去?”
郑榷哑口无言,先前的神气与轻蔑剥落般渐渐褪下去,终于露出些垂头丧气。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也跟着低下来:“城里像我这样的小盐井……没有一家能开出盐的,要是不想挖了填,填了挖,一家人累死在井上,就得听那姓杨的,替他储着粮。这些粮食只有一个去处,跟着日子定数,大家都送到东甘盐井去。”
阎止问:“杨淮英手里的是什么粮食?为什么府衙放不得,反而要存在你们的井里?”
郑榷的声音越来越小,半晌才开口说:“……从幽州来的走私粮。”
牢里安静一片,只有烛火爆开的声响。书记官面上惊骇,停笔而不敢记,抬眼偷偷地觑着贾守谦求助。
阎止余光€€这点小动作,眼神示意程朝站到他身后去,这才又问:“是田高明送来的?何时的事。”
“是……”郑榷低头喃喃道,“大概是四五年前吧,那时候我还跟在路伯身边,在东甘底下打井。杨淮英有天忽然带了个人来,在井下转了整整一天,不许别人靠近,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后来问了路伯才知道,那人是幽州知州。我们原本都没多想,但是自打田高明来过之后,井下忽然多了很多人,活儿也多了几倍,越干越久昼夜不休。直到有一天,死人了。”
阎止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郑榷叹了口气说:“我都忘了他叫什么了。他们家特别穷,交不起税,姓贾的就把他扣在井上,没日没夜地做工。我们知道他不容易,会轮流省一口窝头给他,但是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没想到就……”
他顿了顿:“出事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但是盐井里来了更多的人,每月也会偷偷地送来这种黄米。但是我……我老记得他最后那副样子,东甘这座盐井当年就不该建起来,它像个疯狗似的,总有一天会把兖州都吞下去。我实在是怕,就辞了工,出来自己做生意。”
阎止问:“死在东甘盐井的人都送去哪儿了?”
郑榷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艰难地说:“……对外报意外,只是免个徭役的人头,一文钱也不给。实际上……实际上都填在我们手里的小盐井底下,一层累着一层,和乱葬岗没有差别,我都不敢想有多少。所以后来小盐井都改做储米之用,没有人敢再接着往下挖了,没有人敢啊!”
牢中一时无人说话,更漏声一滴接着一滴,只有书记官笔锋扫过的沙沙声。贾守谦在一侧木然地立着,刚刚抖如筛糠的那一阵惊惧过去,此时反而一动不动地垂首不言,如同塑像一般
阎止问:“东甘要这么多粮米做什么?”
“我不知道,”郑榷破罐破摔地说,“井下的盐采得太多了。路伯说采出来的量早就远远超过要交给京中的数字了,但还是在一直开采,都送到幽州去了。”
阎止听到此处,心中才算连成一线。荒原上什么也没有,羯人要粮食不假,但更得需要盐才能活下去。若是这样,田高明送出去的两千两白银便也解释得通了。他把盐卖给羯人,收回来的钱再和杨淮英分成,自然大头都在兖州。
他想到此处心里发寒,又问:“你对杨淮英既已如此深恶痛绝,又为什么要杀崔时沭?”
郑榷还没来得及说话,地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牢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火把将人影拉得又高又长,如同遮天蔽日的阴影。两队卫兵腰间佩刀鱼贯而入,中间团团簇拥着杨淮英。后者围着一件黑色鹤氅,只有脖领子露出一点绛色的官服。
他背着手,从火把重重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向屋里打量了一圈,目光终于落在阎止身上,问道:“世子这是做什么呢?”
屋里没人说话。贾守谦向四下瞄了瞄,猫腰倒着小碎步,从牢房正中央很是尴尬地穿行而过,跑到杨淮英身侧,小心的往上一瞟道:“大人,您来了。”见杨淮英没接他的话,又哈巴狗似的往前凑了凑,挤出点笑道:“回来的路上耽搁了会儿,您交代的事儿已经办好了。人就在牢里关着呢,您看要现在提过来吗?”
“和你的账回头再算,滚到一边去,”杨淮英冷冰冰地撂了一句,目光一直牢牢地盯在阎止身上,“世子在我兖州大闹一场,老夫本应问个明白。可我与衡国公到底是有些旧时交情,你又年轻,这次就不计较了。”
他顿了顿又说:“东甘盐井的渊源我也是前几日才知晓,这么大的事情,我越想越是惶恐不安,连夜禀明了京城。陛下的口谕刚到,传你和章大人即刻回京。车在外面已经套好了,世子,请吧。”
阎止怫然起身,推开椅子,上前一步反问道:“杨大人知晓什么了,是东甘盐井死人不报,还是暗贩私盐勾结羯人?执掌兖州二十余年你贪了多少钱,又害死了多少人命,此时此刻一句‘刚知道’就想了事,陛下竟没训斥你失职吗?”
杨淮英的目光如鹰隼般尖锐,盯着他一瞬不瞬:“世子殿下今日劳累,胡乱揣测,还不尽快离去!陛下口谕你无从揣测,我今夜绝不失职,请也要把你请出去!”
他说罢,牢房四周的府兵齐齐亮刃。几乎就在同时,程朝与几名傅家亲卫也毫不犹豫地拔了刀,两相对峙之间,杀气骤然腾起。
“你想干什么!”杨淮英在一丛冷刃之间怒声说,“沾了血,我堂堂兖州府衙,可就不好往外走了!”
“太晚了,杨大人,”阎止寒幽幽地看着他,冷冷地说,“今夜已经见血了。”
气氛如同拉到极点的弓弦,几乎是在下一刻双方就要厮斗起来。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章阅霜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扬手拂开横在面前的刀刃,从袖中拿出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