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鸣珂 陆堂 4262 字 10个月前

他说着,将一小包东西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盐井不产盐,存米做什么,更何况又往外运?阎止搓起一把黄澄澄的细米,在指尖捻了捻,手一翻又倒回袋子里,问程朝道:“这批粮是送到什么地方去的?”

程朝说,是东甘盐井,从后门偷着运进去的。运送的与守门的人非常相熟,甚至连话都不用多说一句,不知这样往来多久了。

药味早在夏夜的微风中散开,唯余院中清香阵阵,让人思绪清明。阎止用手点着桌子没说话,心道此事蹊跷。东甘是兖州府衙名下的盐井,无论开支和收益都记在府衙名下。工人的人数与份例皆有定额,每年由朝廷统一划拨,偷偷摸摸地要一批粮能做什么?

说起运粮,又不得不让人想到幽州,但田高明往外运了两千两白银。如果是杨淮英私下找他买粮米,应该是田高明收钱才是,怎么反倒还要给别人送钱?更何况,东甘盐井一年的产量是有定数的,在户部明明白白地登记在册,杨淮英即便私下着人开掘,一两次蒙混过去也就罢了,长此以往必然会被稽查,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正想着,又听院外传来说话声。霍白瑜得了通传引人进门,来人是章阅霜。他换下官服,着一身淡青色长袍,显得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刻薄,面上仍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色。

阎止挥手屏退众人,斟了杯茶推到对面,问道:“这么晚了,章大人有何贵干?”

“天色虽晚,世子还不是给我上了酽茶?看来你也有话要说,”章阅霜举杯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放到一边去,开门见山地问,“今晚一场接风宴,世子以为杨淮英此人如何?”

下午在盐井上一无所获,傍晚却循例在府衙开了接风宴,仿佛白日的丧事没有出过一样。杨淮英面上一团和气,酒过三巡又把话头转到了崔时沭身上,针对那封上书给了一套说辞,暗示他们以此回朝复命。

阎止倒了杯酒擎在手里,又道:“杨大人执掌兖州多年,期间诸事自然无需外人置喙。只是崔大人出了意外,郑榷还没有审完,哪儿能就这么回去呢?”

杨淮英坐在上首,喝了点酒面上有些醺然,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举杯一饮而尽:“郑榷今日下午已经签字画押了,人就是他杀的,大家都看到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斟了杯酒,按在桌上往侧推了推,却又说:“世子殿下是刚刚回朝,之前流落幽州吃了不少苦,应当好好休息养病才是。殿下若还记得年少时候的事,国公爷当年也来我兖州查过盐井的案子,不知他同你讲过没有。”他说到这儿微妙地顿了一下,见阎止并未接话,方又道,“好了,经年旧事不提也罢。杨某在此,祝愿世子官运亨通啊。”

月光轻柔地拂窗棂上,章阅霜道:“兖州被杨、贾两人控制得密不透风,上午你我还提审郑榷,他们下午就能逼着他签字画押。要是这样下去,我们不但什么都查不到,还得被赶回京城去。你打算怎么办?”

阎止给自己斟茶,却反问:“章大人不是说崔时沭所说的话不可信吗,此时怎么倒关心起来了?”

章阅霜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多了点冷漠的意思:“世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作揖致歉吗?”

“章大人别误会。我还是在船上那句话,你来兖州究竟所图为何?”阎止慢慢地说,此时药劲儿上来,觉得有点困倦,“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动瑞王的,为他谋点利也好,替他盯着我也罢,总算是师出有名。但你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不如明说了吧,田高明往外给人送银子不是第一次了,这样的事你替他做过吗?”

章阅霜擎着杯子的手一停,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打直,像是被什么猛然刺了一下似的。他停顿了许久,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做过。”

“你以为萧临彻不知道你做过什么吗,他这样的人,若不是知根知底,怎么会放心让你来呢?又要得利又要表功,真不是什么好干的差事,”阎止将小泥壶挂回茶炉上,用银拨子将炉上的火挑大了些,连一眼都没看他。

他又说:“你做过什么杨淮英最清楚,想要把人赶出去易如反掌。但是如今咱们在一条船上,杨淮英要是釜底抽薪,你回去了要怎么复命?更何况旧事重提,你连京城也待不住的。章大人,留给你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章阅霜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叹了出去,将杯中的酽茶一饮而尽,仿佛苦涩也如麻醉与安慰一样。他捏着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谨慎开口道:“兖州以盐井获利,其中十之八九在官井上,也就是东甘盐井。但是东甘盐井,最开始并不是由府衙开凿的……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没办法,可图之利太大了,渐渐地也就没人提了。”

阎止问:“当年开凿的人是谁?”

“先废太子萧翊澄,如今皇上的大哥,”章阅霜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先废太子生性奢靡,在幽州与兖州独揽财权。他早年间在此打了一口盐井,命名为东甘,此后一直交给亲信打理,将其作为钱袋子,足够上下穷奢极欲。”

阎止心中巨震,闻言不由肃容,半晌才开口问:“先废太子倒台之后,家产尽数查抄。东甘盐井何以至今?”

章阅霜慢慢叹了口气:“皇上登基之后,见东甘盐井收益极好,便收为兖州府衙所有,每年获利无数。包括你我所居这座驿馆,之前也是先废太子当年的行宫。世子难道没觉得此处异常精美华丽,与兖州其他各处格外不同吗?”

屋里只有茶水在炉子上滚沸的轻响,白烟徐徐袅娜而上。隔着氤氲的水雾,阎止停顿许久却问:“先废太子当年留下的亲信,如今依然在兖州,是吗?”

“他叫路骁,”章阅霜垂下眼睛道,“世子应该还记得这个名字吧。”

阎止沉默无言,他自然记得清楚,崔时沭上书所告之中,涉百姓兖州士兵冲突一事,路骁赫然头名在列。其人名不见经传,即便在当年先废太子煊赫之时,也没有什么权势,想来京中包括崔时沭在内,都还没想到这一层。

但要是等杨淮英把这件事情告到御前,就是他们两人被强行召回京中之日。他之所以有恃无恐,原因竟在于此。

阎止问:“章大人与路骁,看来颇有渊源?”月色之下,章阅霜垂首默认,没有再说一句话。

次日午后,阎止两人进了东甘盐井的大门。官井比郑榷的小作坊要正规得多,整体也大上不少。前行路的两侧地上都晒着成堆的盐,穿行期间如同走在雪坡上,远远看上去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贾守谦跟在后面,一路上为百姓与士兵冲突之事赔着好话,拿场面话搪塞着,见阎止始终不回应,便讪讪地住嘴了。

路骁被喊来时刚从盐井深处上来。井下炎热,他一身利落的短打,身上头上各处都还带着碱渍。他如今在东甘盐井上看场,吃住都在这里从不离开。他年纪约莫有五十开外,大概是常年劳累之故,看着比常人更显老,一张脸几乎晒成了黑色,皱纹干巴着停在脸上,嘴里不停地嚼着烟叶子,神色不耐之外,还隐约透着一阵敌意。

他的目光在章阅霜身上飞快一停,而后看向贾守谦问:“贾大人什么事?井中作业不能停,你们最好长话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