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州示意他往偏廊说话,合了门才问他:“凛川到底是怎么了?”
释舟迟疑片刻道:“阎大人这是毒发了。”
傅行州心中似被冷水当头浇了一盆,脑中足有半刻中什么也听不见。他过了半晌才勉强回复一点神志,问道:“什么毒?”
释舟心知瞒是瞒不过的,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傅行州听完久久地没有说话,当日傅行川和他说完病情,他便觉得像是有所隐瞒,但释舟三缄其口,他光凭脉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想着回京之后再找胡大夫问一问。
他没想到毒发得这样快,他甚至来不及带阎止出门去看一看院中新开的玉兰花,幽州的气候渐渐地和暖起来,他却觉得四周越发冰凉,有什么在一片片地缓缓而碎。
傅行州问:“可有什么对策?”
释舟将脉案放在桌上:“我去信问了师父,两种毒性相克相辅,断不能只除其一。既然无法双管齐下,便只能将两者都先强行压制住,让阎大人将这最凶险的一段挺过去。至于如何纾解余毒……我虽然有办法,可是现在还不到考虑这个的时候。”
傅行州沉默片刻,抬眼望着他,问道:“既有办法,可你为什么不用呢?”
释舟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以毒攻毒是为铤而走险,这服药的药性实在凶险,常人之身尚且难抵,更何况阎大人伤重至此,我不知他……能不能遭得住。”
夜半时分,正屋灯烛又明,只微弱地亮了窗前的两盏小灯。
阎止缓过一阵掏心捅肺一样的呕吐,身上浸出的冷汗像是溺水被捞起来的人。乌发散乱地贴在鬓角上,眼底眼角压迫地泛出病态的潮红。
胃部针扎一样的抽痛与身上重重叠叠的伤痕几乎消磨尽了他的神志,他靠在傅行州怀里,眼角的泪痕被擦拭下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凛川,”傅行州抱着他哄孩子似的轻轻晃了晃,舀一勺姜汤送到他口中,为服药垫一垫胃,温声在他耳畔道,“不要睡,我有话要跟你说。”
阎止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喝下去一口歇了片刻,才哑声问:“什么?”
傅行州却不多说,慢慢地给他喂下去小半碗,又拿帕子把他嘴角仔细擦净了,才道:“那日你我在雪原里,凛川,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阎止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失神说不出话来。傅行州为着他忧心劳神,费力搏命,一路走到今日。
他隔着屋里的安神香,不是闻不到傅行州身上时时散出的血腥味,更何况透过领口,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他更是看得清楚。
傅行州身上沉凝的血,成了他梦中久久难去的梦魇,他心中越是爱意深沉,越是愧意横生,如今被当面问出来,他心中只有重重酸楚,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阎止没说出什么来,却被温柔地喂了一勺药下去。辛辣与酸涩顿时刺激着他的喉咙,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挣扎着要吐。
傅行州用另一侧的手臂牢牢地箍着住他,抵着他的胸口道:“别管那药,你想一想我。凛川,告诉我,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
“我……”阎止在泪眼朦胧间,颤声回道,“当日在太子府上,毓琅身死,我实在是……实在是太恨了,才会想着和珈乌同归于尽。我不是故意要……当着你的面……对不起……”
“毓琅是你弟弟,多恨都是应当的,”傅行州边说边再送了一勺药下去,轻轻拍着他的背缓缓送服,“你送他去东宫,原是想让他不要受牵连。当年场面混乱,你也不能预料到太子竟会这般无情无义。身为兄长,为了弟弟报仇天经地义,怎么能算对不起我。这不是,再想想,还有什么?”
烈药带来的剧痛像烧火一样经过四肢百骸,阎止仰在他怀里急促地喘了口气,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了满脸。
他无力挣扎,只是侧过头抵在傅行州的肩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道:“萧临彻手中的毒,不是他给我下的药,是我……是我找他要的。”
他很难过似的,抽泣了一声才继续,声音却越来越急切:“当时在城楼上……他要杀你,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会不会就射中了你,我不能……如果不是这样,我没有办法坚持到你回到幽州……我想再见你一面,我还没……”
剧痛让他没有办法再继续说下去,几乎控制不住地流着眼泪,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昏过去。
“好了……”傅行州看着他心痛难当,抱紧了他又喂了一勺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你服药不止是为了这件事,你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你再想一想,我要听你自己说。”
阎止胸口用力起伏,猛地倒过一口气,几乎发不出声音:“萧临彻给的药……原本没有那么多,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是我找他又要了一些,因为我报仇心切,那时候一心想要杀了田高明。他害了家师……害了温叔叔,我绝不能……绝不能放过他……”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弱,整个人如同溺在水中,冷汗将脸颊浸得几乎透明。
“别睡过去,我还没有听完,”傅行州用力地抱住他,喂过药便不住地亲吻他的额头与鬓角,贴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也跟着发抖。
“为恩师手刃仇人,怎能是你的过错……平他们积年沉冤,还幽州旧案一个清白,两位大人在天有灵,应当都以你为荣,你没白叫他一声老师,温大人也没有白白关怀你。凛川,别睡过去,你看着我……告诉我,还有什么?”
阎止心力耗竭,几度昏厥再醒,身上几乎麻木,靠在傅行州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后者将他额头上的冷汗擦去,狠着心从怀里摸出了什么,松手垂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