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之外,一队人连着转了几个弯,采灰场的震耳欲聋的敲击声便再也听不到了,周围静的令人发毛。队伍在洞穴中无声无息地前进着,唯有最前面打着一束微弱的火把,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
偶有碎石子被踢到石壁上,再滴溜溜地滚到一行人脚下,这回声几经放大格外阴森,几次都把队里的人吓得跳起来。
阎止走在队伍最后,他借着黑暗,拉着小泥巴和众人微微隔开了几步,侧耳向洞中听去。在两人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一道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像是就瞄准了两人一样。
小泥巴倒是毫无知觉,他魂不守舍地盯着最前面的火把,嘴唇抿得发白,显然是十分紧张。阎止轻轻握着他的手,心里计算起他们在洞穴中走出的距离。
他们走了约两炷香的时间,队伍还是没有慢下来的意思。依照这座山的体量而言,阎止猜测工头是要带他们去山的另一侧。这样算起来,路程刚刚过半,距离采灰场的石洞并不是太远。
他想着,俯身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头,足有小孩拳头大小。小泥巴疑惑地看他一眼,阎止笑了笑,悄悄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在经过下一个转弯的时候,阎止故意稍慢了半步。他手腕一压,示意小泥巴背靠石墙,在他身后躲好,左手将石块瞄向暗处,朝着人群脚下掷出去。
被砸中的人大喊了一声,石块又骨碌碌蹦了几下,带起几块小石子四处迸溅。黑暗中的人惊吓过度,四处摸索着往回跑,叫喊声此起彼伏,队伍一下子乱了。
阎止趁乱拉起小泥巴向一旁的岔路跑去,闪身躲进石墙一块深凹进去的阴影中,两人肩顶着肩,都蹲了下来。
小泥巴一脸惊慌,刚要说话,阎止立刻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出声。果然过了没多久,洞穴中便安静了,两个工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快找,少了两个人!”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了,小泥巴脸色发白,抬头向外看了一眼,只见两道火光已经到了不远处,正朝他们一点点地逼近过来。他缩回身,向阎止比口型道:“怎么办啊?”
阎止面色坦然,示意他别害怕。而后压下他的肩膀,让他蜷在阴影深处,躲得更隐蔽一些。小泥巴刚刚躲好,便见阎止随手捡了一枚石子,向外抛了出去。
两个工头近在咫尺,此时明示自己的位置,这无异于引火上身。小泥巴紧张得瞪大了眼睛,却听见铛的一声,石子并未落地,而是打在了某种铁器上。
两名工头显然也听见了,相互对视一眼,便循着声音围了过去。一人举着火把,一人亮起大刀,喝问道:“什么人!”
火光映照,打在前面的工头还没看清,手腕便被扭过一周,大刀脱力掉在地上。从转角走出来一个人,身量挑高,一身深蓝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剑,正是鲍虎。
“不长眼的东西。”鲍虎道。
被扭了手的工头捂着手腕,疼得支支吾吾开不了口。另一人定了定神,笑嘻嘻道:“呦,鲍爷怎么到这儿来了?姚老板都不见了,您不帮着找,怎么有工夫搭理我们的闲事儿。”
鲍虎双手抱在胸前,面色淡淡:“崔主事急着要人,你们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工头道:“队伍里有人偷偷逃跑,就躲在这附近。刚刚石子打在鲍爷您的剑上,就是他们干的。要不您帮着找找?”
鲍虎不置可否:“我劝你还是快点滚蛋。要是误了崔主事的事儿,即便姚老板不在,告你一状我还是能的。”
小泥巴蹲在阴影里,抻着脖子听了一会儿,向阎止小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人是谁?”
阎止心道和料想的差不多,但是事在眼前,他没有时间解释了:“你一会儿自己回去,就说洞里太黑,走丢了。赶紧找到你爹和你哥哥,好好跟着他们。”
“那你呢?”小泥巴问。
阎止看着远处。火光渐渐暗下去,工头果然被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鲍虎转过身,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我有办法。”阎止低头看着他,细细叮嘱道,“你别出声,等我们都走了,自己赶紧回去。来时路都是大路, 别走分叉口,记清楚了?”
小泥巴点点头,还想问他点什么,却见阎止先一步起身走了出去。洞穴中晦暗一片,四处漆黑,仅有一点点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到了深处已经几不可见。这一点微光落在阎止灰色的外袍上,让他忽然想起儿时夏夜看到的点点萤火,美好而遥远。
小泥巴愣愣地盯着洞中唯有的那一点亮光,剧烈的心跳却渐渐平缓下来。他捂住自己的嘴,不再发出一点声音,仰起头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洞穴里静静的,连脚步声也听不到,工头带领的队伍已经走远了。鲍虎就站在不远处,黑色的轮廓一动不动,手却按在了剑上。
阎止撑了一下石墙,笑道:“姚老板想见我,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劳烦你带个路吧?”
鲍虎站着没动,声音平平板板地传过来:“阎大人是聪明人,我们姚爷心诚,万万不敢托大。请您来一趟,恐怕还要辛苦您一下了。”
阎止冷笑起来:“姚老板三番五次地试探,这份诚意我心领了。我现在人已经在这儿了,又跑不掉,自己会走路。”
鲍虎没再回答,他抱着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向深处走去:“请随我来。”
掌灯时分,山门内外鸣了两遍暮鼓。洒扫的看门人拿了大锁,两扇朱漆大门拽上了一半,要落锁了。